锦然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鼻尖蹭着衣领,声:“答应了,就不能骗我了。姐,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顾熙然的手停在锦然的背上。她把手掌覆上去,慢慢拍着,一下,两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我保证。”她说,“我会拼尽全力,让我们俩都好好的。”
锦然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的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嗯!我画的画,姐姐看了吗?”
“看了,凌亦已经给我了。”她伸手,帮锦然把蹭乱的头发理好,指尖绕过耳后,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根。
“等你好了,我们回去看看以前的家。”她继续说,手指停在锦然的耳后,“还有最蓝的海。深蓝的,浅蓝的,果冻绿的……我们都看一遍。”
“好!”锦然整个人从被子里坐直了,脸上那点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我要牵着你的手,把想去的地方都逛遍,然后拍好多好多相片,做成照片墙。挂在以后的客厅里,一进门就能看到。”
“都听你的。”她刮了一下锦然的鼻子。
锦然吸了吸鼻子,把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画纸展开,铺在被子上。纸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折痕处有些泛白。
她用手指把那些折痕一点一点地压平,图案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很满,有些地方蜡笔用力过猛,纸面都被压出了凹痕。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那个家吗?”
她的心紧了一下。那个院子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青砖墙,木门上的铜把手被摸得发亮,还有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记得一些。”
“可是我不太记得了。”锦然的声音很轻,手指在画上那个人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院子里有桂花,很香。还有你总是和我说好多话。你坐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还有妈妈。”锦然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说话声音很好听。每次我哭,她都会把我抱在她怀里,轻轻地摇。”
“嗯,妈妈很温柔。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锦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但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姐姐,你想妈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白墙上,亮得刺眼。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
“想。”
锦然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那张画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手指在枕头边缘按了按,把它压平整。
“可是我记不住爸爸。”她说,声音里有困惑,“他好像总是穿白色的衣服。还有眼镜,圆圆的。”
顾熙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锦然被带走的时候只有三岁多。三岁多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她记住的那些白大褂,圆眼镜……是父亲在她生命里留下的仅有的痕迹。
而真正的那个父亲,衣冠楚楚的、温文尔雅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锦然永远不会知道。
“记不住就不记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不要想那么多。凌医生说的,要听话,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好——”锦然拖长了声音,伸手拉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最后十指交握,“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等你回来,我给你画画,到时候我画得肯定比这张好看,我要用沈哥哥送我的那套水彩笔,二百五十六色的,什么颜色都有。”
顾熙然看着妹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弱,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好。”她说,“我等着看,你要乖乖等我回来。”
她从床边站起来,把锦然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锦然乖乖地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闭眼。”她说。
锦然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她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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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疗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顾熙然开车,凌亦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景色从安静的疗养院变成喧闹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那些落叶照得像碎金,但看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靠在椅背上开车,看着街景和路况,一言不发。但凌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变了,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旧房子,路面也窄了。两旁的梧桐树换成了槐树,叶子更小,落得更密。老城区到了。
“要不要买点栗子?”凌亦忽然开口,“秋天和栗子绝配。前面有家烤栗子特别好吃,我每次路过都要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街,点了点头。“好。”
凌亦把车停在路边。卖栗子的摊位在拐角处,一个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里面是黑砂和圆滚滚的栗子,老板拿着大铲子翻来翻去,黑砂流动的声音沙沙的,混着栗子壳碰撞的脆响。
香味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是那种焦甜的、暖烘烘的气味,和秋天傍晚的风搅在一起,闻着就觉得胃里空空的。
凌亦下车去买,她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觉得闷,也推门下来。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窗台上摆着花盆,有的种月季,有的种葱,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藤蔓,从三楼的窗口垂下来,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还在风里晃。空气里有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还有谁家炖肉的酱香从某个窗户缝里飘出来,混在栗子香里,让这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她站在车旁,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对面的巷子口,墙根下,有几片掉落的叶子,被风推着往前滚,滚到墙角就停住了,又被下一阵风推着往前,翻一个身,再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个墙角。
然后她看到了——
墙根处,离地面不到一掌高的地方,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记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随手划拉的痕迹,被墙皮剥落的裂纹和青苔遮了大半。
但那线条,那只鸟的形状——收拢的翅膀,锋利的尾羽,简洁到几乎抽象,却精准得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太熟悉了。
在夜枭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能看到。印在旗帜上,印在装备上,印在营地的入口处,印在那个人的袖章上。
夜枭。
是姜夜的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