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里,凌亦已经摊开了一桌子资料。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手写的笔记、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学期刊。
电脑屏幕上是那张她看过很多次的分子结构图,红蓝交错的线条旁边多了几行新的标注。
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画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锦然睡了?”
“嗯。”她在他对面坐下,“可以说了。”
凌亦把那支笔放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先跟你说正事。”他的声音比平时认真,语速也慢了下来,“评估结果出来了,比预期好。神经功能恢复率比上周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这说明我方子里的药物起效了,方向是对的。”
她低头看那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表,左边是上周的数值,右边是这周的。大部分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后那行结论。
恢复进度,较预期加快约百分之三十。
“但是——”凌亦顿了顿,看着她,“问题也有。”
她抬起头。
“样本太少了。”凌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只有你妹妹一个人的病例,提供的信息量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才能把模型建完整,才能确定药物的最佳剂量和疗程。”
他看着她,“如果能多至少一到两个病例,进度会快很多。”
她沉默了一秒。
“包在我身上。”
凌亦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沈砚淮最近查到两个黑塔在M省东部的实验点。应该会有收获。”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顾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一直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吗?
“我不是说这个不对。”凌亦赶紧补充,看了她一眼,没有移开目光,“我是说……你要小心。你妹妹需要你。”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
凌亦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资料。她把那页数据报告叠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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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凌亦办公室出来,她又回到锦然的病房。
锦然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张画的纸,眼睛盯着窗外。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让顾熙然心里一紧。
那是她太熟悉的东西……隐忍。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的那种隐忍。
她赶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锦然?”
锦然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怎么了?”她伸手,轻轻拨开锦然额前的刘海,“发生什么事了?”
锦然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但她感觉到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拼命压着,没压住。
“姐姐……”锦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你和凌亦哥哥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愣住了。
“你说要去黑塔的实验点……你说要去找别的病例……你又要去危险的地方了,是不是?”
顾熙然慌了神:“那个……”
“你不要再骗我了。”锦然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印,“我知道很危险。我知道你是用性命当代价……万一你出事了……我、我怎么办……”
她看着妹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涩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来。
锦然从来不是那种会哭着撒娇的孩子。她太懂事,太隐忍,太怕给她添麻烦。
现在她哭了,是真的怕了。
她伸手,把锦然拉进怀里。
“笨蛋。”她的声音也有点哑,但她忍住了,“姐姐很厉害的。那些对姐姐来说都是小事。”
“你骗人。”锦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怎么可能?凌亦哥哥说那些实验点都是黑塔的核心设施……那种地方都很恐怖,我知道的……”
“姐姐,”锦然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不值得你豁出性命。”
“不,你值得。”她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锦然摇头,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我没有那么好……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让你操心,让你去冒险……我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锦然。”她握住妹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你听我说。”
锦然看着她。
“这些年的缺席,那些痛苦,我欠你太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被带走的时候才三岁。你在那些地方待了十几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知道了,我能做点什么了。”
她顿了顿,“就让我还一点点也好。”
锦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姐姐没有欠我……从来没有。”
“不重要。”她帮锦然擦掉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擦到脸颊,一遍一遍,“你只要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好起来,给我机会还。”
锦然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看着姐姐的眼睛,哭着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好。”
“不是骗我的那种答应。”
“不是骗你的。”她伸出小指,“拉钩。”
锦然看着她的小指,也伸出自己的。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