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把画重新折好,收进口袋里。
“没事。”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不知道你家里的事。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你妹妹很聪明,也很懂事。她跟我说,姐姐很辛苦,她以后要好好报答姐姐。”
她的眼眶有点酸,“她……还说了什么?”
凌亦想了想:“她还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和你一起去看海。”
看海。
她想起很久以前,锦然确实说过。那时候她们还小,还住在那个有院子的家里。锦然刚学会说话不久,咬字还不清楚,“姐姐”叫成“借借”。
那年夏天特别热,她给锦然扇扇子,锦然趴在凉席上问她,姐姐,海是什么颜色的?她说,蓝色的,有深蓝,浅蓝,还有果冻绿的。锦然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海好不好?她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去。
那个“以后”,等了太久了。
“会去的。”她轻声说,“等她好了,我就带她去。”
凌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
“会的。”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我们一起努力。”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河面上的月光。风吹过柳枝,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凌亦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买药。”
她点点头,“嗯,不早了。”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月亮在身后跟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凌亦忽然停下来,“顾小姐。”
她回头。
他站在月光里,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卫衣的帽子歪到一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人。
“你妹妹会好起来的。”他说,“我保证。”
说完他笑了,然后转身推门进去了。
站在门口,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从河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的气息。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角有点扎手。她把那张纸按在掌心里,按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
第二天一早,凌亦又开始了他的扫货之旅。
这一次去的是镇子另一头的市场,专门卖一些偏门的药材。凌亦拿着那张单子,一家一家地问。
逛了一上午,单子上的药材终于买齐了。凌亦把最后一包药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手。
“齐了!”
吃完饭,凌亦又说要去买点特产带回去。
“给我妈带点,”他说,“她最喜欢吃这边的腊肉。给我爸带点茶叶,他爱喝茶。”
凌亦买东西很认真,挑挑拣拣,每一件都要仔细看。
“这个腊肉不错,来两斤。”
“这个茶叶闻着香,来一包。”
“这个桂花糕,我妈应该喜欢——”
她问:“你每次出门都给他们带东西?”
凌亦点点头:“对啊,习惯了。我妈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就靠这些特产想我了。”
她愣了一下,“想你了?”
“嗯。”凌亦笑了笑,“我爸我妈都挺粘人的。我出门时间长了,他们就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回去的时候,我爸一定要做一大桌子菜,我妈就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得我头都大了。”
她嘴角也弯了起来,“你爸妈,一定很爱你吧?”
“是啊,”他笑着,把那袋特产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特别爱我。有时候爱得我都有点烦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烦完又觉得,挺好的。”
“真好,”她垂下眼,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凌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以后你要是想爸妈了,可以来找我,我爸妈分你一半。”
她愣住,“你爸妈还能分?”
“怎么不能?”凌亦一脸正经,“我爸做的红烧肉,我妈熬的鸡汤,都分你一份。什么时候来我家都行。顾小姐你去了,他们肯定高兴!”
两个人站在药材市场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和药材,笑得像两个傻子。
------
返程挺顺利。到了静心斋,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凌亦一进门就开始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把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看,这些药材,都是野生的!”他举起一包川乌,“这个,三年以上的!”又举起一包天麻,“这个,昭通的!”再举起一包三七,“这个,春三七!春三七知道吗?就是春天采的,药性最好那种!”
沈砚淮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把人家市场搬空了?”
“差不多吧。”凌亦得意洋洋,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小堆特产,“这些是带的特产。花了顾小姐好多钱呢。”他说着,朝她挤了挤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了他一眼。
凌亦立刻改口:“顾小姐非要帮我付,我没拦住——”
傅寒川的目光在她和凌亦之间来回移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太清,但确实在动。
但她假装没看见,去厨房帮林伯端菜。
---
吃完饭,凌亦早早地回房了,说是要整理那一堆药材,得按药性分好,该晒的晒,该存的存。沈砚淮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匆匆出了门,说了句“明天等我回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傅寒川。
傅寒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出门开心?”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显得幽深。
“嗯,”她说,“挺好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
“沈砚淮最近很忙?”她仰头看着他。
“嗯。”他收回手,垂在身侧,“他刚接手,有些事逃不掉。”他顿了顿,“最近我也会忙一些。”
她没问是什么事,只是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声音也低了下去,“好吧……”
“这两天,想我了吗?”他捏住她下巴,对视着。
她忽然起了坏心思。
“如果我说‘没想’,会发生什么?”
傅寒川的眼神暗了一瞬。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侧:
“会让你今晚出不去我的房间。”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
顾熙然是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里醒来的。被光线慢慢照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上轻轻拂过,一下,一下,把她从深沉的睡眠里往上捞。
意识慢慢浮上来,身体却还陷在柔软的床铺里,不想动。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冷白的脖颈,喉结的弧度近在咫尺,再往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
傅寒川还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而她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他那张总是冷着的脸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都比白天慢半拍。
手指抬起来,悬在他眼睫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些睫毛。
很软,很轻,像蜻蜓点水。
他没动。
她又碰了一下。这一次,食指的指腹顺着睫毛的弧度轻轻扫过去,从眼角到眼尾,一根一根地数。
一根,两根,三根——
手指忽然被握住。
“还没闹腾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双眼没有睁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够了。”她说,“只是看你睫毛太长,帮你数一数。”
他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睡意,清醒得像已经醒了很久。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数清楚了吗?”
“没有。”她老实说,“都怪你动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节上咬了一口。
“那下次再数。”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如留着力气,晚上继续喊……”
她没让他说完,伸手捂住他的嘴。脸烫得厉害,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
“不准乱说话!”她瞪他,“不然不理你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笑意,有餍足,还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掌心忽然痒了一下,是她的手心被轻轻舔抵。
……!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他手臂一紧,又把她捞回来。
“跑什么?”
“你——!”她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和刚才那些带着侵略性的触碰完全不同。
“好,不说了。”他的声音恢复正常,松开她,“去吧,不是要去看锦然?”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她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到处找衣服。傅寒川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懒洋洋的,带着笑。
她穿好衣服,回头瞪了他一眼,拉开门,飞快地溜了出去。
身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
疗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白兰花香。
锦然喜欢各种各样的花,栀子、玉兰、桂花……是锦然喜欢的那种,护士隔三天早上就会换不同的花。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明亮的晨光,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暖。
她走到锦然病房门口,正要推门,手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有人。凌亦已经在了。
他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锦然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亦说了什么,锦然笑出声来,然后伸出手,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凌亦摇头,又说了什么,锦然又点了一下,这次更快。
凌亦夸张地往后一仰,捂着胸口,像是在演示什么巨大的冲击。然后锦然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都洋溢着开心和投入。
她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凌亦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那些枯燥的评估变成了游戏。锦然脸上那种笑,是真正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开心。
她看着病房内的两人,自己也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真好啊。
评估结束后,凌亦站起来,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什么,然后推门出来。
他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她,愣了一下。“顾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她说,“看你们在忙,没进去。”
凌亦点点头,侧过身,示意她先进去。“正好,评估做完了,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你先去看她,我在隔壁等你。”
她推门进去。锦然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凌亦留下的那支笔,正在纸上画什么。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锦然的手。那只手还是瘦,但比之前暖了一点,指尖也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
“今天气色不错。”她拨开锦然额前的刘海,露出额头,“凌亦哥哥说你评估结果很好?”
“嗯!”锦然用力点头,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给她看,“他让我做反应测试,我比上周快了这么多——”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
她笑着揉了揉锦然的头发。“那很厉害。”
“姐姐,”锦然忽然拉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一点,“凌亦哥哥说,我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按照这个速度,搭配复健,再过几个月,说不定可以试着用拐杖走路了。”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真正的、亮堂堂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