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红薯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掏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一头浅棕色的卷发,保养得非常好,笑得眉眼弯弯。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束花,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身后明明是满墙的蔷薇,花开得正盛,但也没压住她的颜色。
“这是夏天她和姐妹拍的,”凌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是高兴,“我爸跟在她们四五个姐妹后面,当了一天的摄像师。回来跟我抱怨,说她们一张照片换八个姿势,他蹲得腿都麻了。但晚上我偷偷看他手机,他把那些照片存了一个文件夹,还设成了屏保。”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巧不巧,凌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变得心虚,刚才那股得意劲儿全缩回去了。
“我妈。”他小声说,像是怕被电话那头听见似的,然后接起来。
“喂,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凌亦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从心虚到紧张,从紧张到着急,从着急到无奈,短短几秒转了好几个弯。
“我的妈,我的亲妈,您怎么乱跑?我爸得急死了!……啊?什么情况?别急……知道了,马上我给发过去……”
他捣鼓了几下手机,飞快地打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对,没什么大事,她这症状就是低血糖,按这个方子就成。让她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别急着赶路——”
“妈您这就要挂电话了?”他的声音拔高了,手不自觉地举起来,像是要把信号留住,“我和爸多担心啊!您下次能不能——”
那边又说了什么。
凌亦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放了气。
“行行行,您玩得开心,记得发照片——嗯?这就挂了?”
他举着手机愣了两秒,屏幕上通话已经结束了。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妈真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复杂,“偷偷摸摸去山里徒步,她一姐们低血糖晕倒了,不然还不告诉我呢。四十七秒,打发叫花子呢。”
她忍不住笑出声,“阿姨真有活力。”
“活力?她那是精力过剩。”凌亦咬了一口红薯,嚼得用力,像是在泄愤,“我爸在家肯定急得团团转,她倒好,挂了电话继续爬山。”
凌亦看着她,忽然也笑了。刚才那点抱怨被风吹散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
“平时别总板着脸啊,”凌亦继续说,“多笑笑,多好。”
愣了一下,她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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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那些小吃,两个人都没肚子再吃正餐了。
凌亦说天黑了,今晚不回去了,不如在镇上住一晚,明天还要去另一个地方买药。她没意见。
两人找了家民宿,开了两个房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很热情,听说他们是来买药的,还给他们推荐了几家靠谱的店。
凌亦在房间里安顿好,过来敲她的门。
“顾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镇子后面有条河,夜景不错。”
她想了想,点点头。
镇子不大,穿过几条小巷就到了河边。河不宽,水流平缓,两岸种着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月光下像一道一道的墨痕。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河边有一条小路,铺着青石板,走起来有点滑。凌亦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样的地方,”他说,“爷爷奶奶家那边,也有这么一条河,不过比这个水量大。夏天的时候,我经常跟表兄弟们去河里抓鱼。”
“抓到了吗?”
“抓到了,”凌亦笑得有点得意,“不过都是小鱼,养两天就死了。后来她不让我们去了,说危险。”
凌亦看着她,问:“顾小姐,你小时候呢?住在什么地方?”
她沉默了一下。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一晃一晃的,把光斑投在她脚边。
“城里。”她说,“就是普通的楼房,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凌亦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纸是普通的A4纸,折了好几折,边角被压得很平整。
“你妹妹的画。画的是你们一家人。今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请我转交给你。”
一家人?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手停在半空,没有接。
锦然被黑塔带走的时候,只有三岁多。三岁多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她连母亲的样子都未必记得清楚,更别说那个人了。
“一家人?”她问,声音有点干。“嗯。”凌亦点点头,把纸又往前递了递,“有你有她,有妈妈,还有——”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一点,“她说那是爸爸。”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又松开。
“她记得爸爸?”
凌亦摇摇头:“不记得。她说那是想象中的样子。姐姐从来不说爸爸的事,所以她就在脑子里自己想象了一个。”
她接过纸,捏在手里。纸轻,但她觉得沉。
凌亦没催她,转过身去看河面,把背影留给她。月光落在他的卫衣帽子上,把那层浅灰色照得发白。
她慢慢展开那张纸。
纸上有画笔的痕迹。颜色很浓,涂得很满,像是画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最左边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穿着蓝色的裙子,嘴巴弯成一道大大的弧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两个字。
最右边是一个更小的女孩,头发短短的,穿着粉色裙子,也在笑。旁边写着“我”。
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面带微笑,头发画得很长,一直垂到腰际。
另一个很高,比所有人都高,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他的嘴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弯起来,是平平的一道线,但眼睛画得很认真,睫毛一根一根地画出来的,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了很久。
那副眼镜是圆框的。她父亲戴的,确实是圆框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副眼镜上,停了好一会儿。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锦然的笔迹,比画上的字写得认真很多,是钢笔写出来的,一笔一划,像是在描红本上练过很多遍。
“送给姐姐,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河面上的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顾小姐?”凌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