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曦收到严萝的消息，说店里刚烤好一批新配方的饼干，问她有没有空来尝。
陈曦当时正在家对着电脑改方案，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好卡在一个段落收尾的地方，她打了个字，关了电脑，换了件薄外套就出门了。
四月的临州已经很舒服了，路边的树全绿了，风软软的，带一点花香，分不清是什么花，就是那种满城都是的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陈曦走在路上步子不快，碰到一个红灯就停下来等，看着街对面的面包店门口有人拎着一个纸袋出来，袋口露着一截法棍面包的尖角，在阳光下颜色偏浅。
到店门口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严萝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人说话。陈曦没有直接进去，先在门外站了两秒。
店里的光比外面暗一些，暖黄的，把严萝的轮廓勾得柔和。
她系着一条浅色的围裙，正低头帮客人打包一盒饼干，手指捏着纸盒的边角折好，动作不赶，也不拖，像一道轻轻拂过水面的弧线。
那盒饼干递过去的时候上面系了一根细麻绳，打个结，又裁断，剩下的一小截被她顺手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客人走了以后陈曦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严萝抬头看到她，说你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看你在忙。
忙完了。你坐，我去给你倒茶。
陈曦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沿着窗台边沿散开，像窗子给自己画了一道浅绿色的边框。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长的藤尖，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严萝端着一杯茶和一小碟饼干过来了，饼干是浅金色的，表面嵌着几粒深色的巧克力碎。
新配方？
嗯。减了糖，加了海盐。
陈曦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饼干脆，先尝到一点点咸，然后是巧克力的微苦，最后是黄油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像是被温度融化了一小会儿才完全释放出来。
好吃。比上次的更扎实。
因为黄油比例调高了一点。
那你可以把这个也放菜单上。
在打算了。
陈曦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不烫。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把桌面上那碟饼干的影子拉长了，在浅色的木纹台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暗色轮廓。
她抬头看了看店里，今天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在看书，柜台前面没有人。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陈曦问。
平时还行，周末人多一些。下个月打算招兼职了。
有合适的人选了？
有一个，学弟介绍的。他妹妹，大一，想找份兼职。
那挺好的。你到时候教她就行。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陈曦转头看过去，进来的是向非。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他进门后先朝柜台那边看了一眼，严萝正好端着空茶壶转身去后厨，他就在靠门的那张桌子旁坐下了。
陈曦看着他的动作——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四处张望，像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选了一个惯常的位置。
严萝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直接端到向非桌上放下来。她没说话，向非也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
整个动作大概不到十秒。
陈曦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向非下午不用去猫协？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店里的安静让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对面。
严萝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打包盒，抬起头说：他说下午有人替他一会儿，过来坐坐。
那你让他多坐一会儿。
严萝没有接话，但她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陈曦把那碟饼干吃完了，又喝了两口茶，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晚上还有事。
严萝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说下次来有新款，陈曦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顺带跟向非也点了点头，向非也朝她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在安静的空气里碰了一下彼此的存在。
她推门出去，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树叶的气息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街上人不多，有一个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正在用手抓空气。
回到家的时候程可忻正在阳台上给那几盆绿植换盆，手套上沾着潮湿的泥土，边上的塑料袋里还有半袋新的营养土。你回来了？他直起腰，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你换好了吗？
还有两盆。
那我帮你。
她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递来的一棵小多肉，轻轻把根部多余的土抖掉，放进新盆里。指甲缝里很快沾了一点黑色的潮土，细碎的颗粒嵌进皮肤纹路里。
她用手指捻了一下，土碎了，散开了，落在花盆边缘。
下个月去海边，你们定时间了吗？陈曦问。
还没。群里没人提。
那我晚上问一下。
晚上她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年海边什么时候去？六月底还是七月？
严尚堰回得很快：七月吧。六月底我有个项目要收尾。
长孙璃说：都可以。七月初我有空。
谈灵湖隔了一会儿才回：七月。
陈曦在日历上翻了翻，打了一行字：那定七月的第一个周末。
定下来了。跟去年差不多的日子，差不多的民宿，差不多的那几个人。
陈曦把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在上面加了一行字：订房，提醒。
她关掉手机屏幕，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暖黄色，糯米糍从客厅走进来，跳上床在她脚边团成一圈。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背，毛软软的，带着白天晒过太阳的余温，像是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光线，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慢慢释放出来。
窗外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叶子，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翻了一页。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睡得比平时沉一些，大概是因为确定了今年夏天也会去那个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