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五,天气好得出奇。陈曦早上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通透,没有一丝云,连风都是刚刚好的那种干爽。
她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包里,检查了一遍家里门窗,又蹲下来揉了揉糯米糍的耳朵,猫被揉得不耐烦了,从她手底下跳出去,沿着墙角的路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点多的时候,程可忻把车停到小区门口,陈曦上了车。开往郊区那条路上车不多,窗外的树已经茂盛得能连成一片绿荫了,偶尔从树缝里漏下一小块阳光,在车里闪了一下又过去了。
接了严尚堰和季铭恩,又去接了长孙璃和顾惜意。严萝和向非在猫协门口等,两个人站在一起,严萝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太阳晒得她眯着眼睛,向非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口露出一截毛巾的边角。
都齐了?陈曦探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齐了。严尚堰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出发。
开了三个多小时,路两旁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远处起伏的丘陵。车载音乐放着几首老歌,音响开得不大,正好盖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陈曦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拐进了那条通往民宿的小路,海风的味道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带着一点咸和湿。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民宿还是那家。白色外墙,门口那棵树更茂盛了,树冠投下的荫凉铺了大半个院子。陈曦去前台拿了钥匙,分给其他人。
这次房间的分配跟去年一样——她跟程可忻在一楼朝院子的那间,严尚堰和季铭恩在二楼东面,长孙璃和顾惜意在西面,严萝和向非在一楼另一侧。
她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严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门牌,向非已经先一步走到走廊那边去了。
放好东西以后几个人在院子里碰了头。院子里的木地板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能感觉到温度。树荫下的几张躺椅被移到光照和阴凉的边界上,边缘线切过椅子扶手。
今年比去年热。陈曦在树荫下坐下来。
七月本来就热。严尚堰坐在她旁边,正在往胳膊上涂防晒霜。
那明天早上还去海边?
去。下午太晒了。
那天傍晚去了海边那家店吃晚饭。天边的云从浅金色变成橘红色,海面倒映着天光的颜色,像一块被打碎了的琥珀。几个人坐在老位子上,点的菜跟去年差不多,多了两瓶冰啤酒和一份烤鱿鱼。
秋林宇从隔壁桌的客人那边多要了几片柠檬,一片一片地放进水杯里,玻璃壁映着落日的颜色,杯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严萝在剥虾,剥好了放在向非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了。向非低头吃了,没有说什么。
明年还来。陈曦喝了一口啤酒,凉丝丝的,泡沫在舌尖上散开。
每年都说。严尚堰说。
因为每年都来。
那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陈曦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那种安静色调。
她翻了个身,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推门看了一眼。
严萝和向非正从院子门口出去,两个人往海的方向走,严萝的草帽挂在后背的带子上,向非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主动在配合她的速度。
她关上门,又躺回床上了。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枕头旁边铺了一小片金黄。院子里传来严尚堰说话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响。
她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醒了?严尚堰坐在树荫下喝咖啡。
几点了?
快八点了。你睡到日上三竿。
好不容易放假。
她也在树荫下坐下来。严萝和向非已经回来了,向非坐在院墙边的矮凳上,正在低头把鞋子里倒出来的沙子磕掉。
严萝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台面上。秋天的风还没来,但早晨的海风从院墙上方掠过来,带着夜色的余温还没有完全被阳光替换。
上午去了海边。今天太阳比昨天更烈一些,但靠近水边的地方还是凉快的。
陈曦走在潮线边缘,海水没过脚踝又退下去,在沙面上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边缘像花边一样慢慢散开。程可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
严尚堰和季铭恩在沙滩上铺了块布坐着,季铭恩正戴着墨镜看海,严尚堰在旁边翻一本杂志。长孙璃和顾惜意走得更远一些,沿着水边一直往远处去了。
严萝和向非在一起——向非弯着腰在沙面上捡着什么,严萝站在旁边,帮他拿着一个找来的半透明小袋子。袋子鼓了一点,像已经装了一些东西。海风吹过来,把陈曦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海水在她脚踝周围退去,留下细沙和一小片被冲圆的贝壳碎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中午回民宿吃饭。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长桌,是民宿老板帮忙准备的,有海鲜饭、沙拉、烤蔬菜和一大壶柠檬水。
陈曦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放了一小束野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颜色是那种不惹眼的浅紫和白色混在一起,在正午的光线下看着很舒服。
你放的?她问严萝。
早上在海边摘的。
好看。
严萝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没接话。她坐在向非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在桌面上方的空气里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像是一直在等着某片叶子从树冠落下,刚好落在中间。
向非正在往自己盘子里盛沙拉,他舀了一勺放在自己盘沿,然后很轻地推了一下碟子,像是不经意间让它靠近了严萝的手边。
下午没什么安排。有人在院子里午睡,有人去散步。
陈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手机,翻到去年海边拍的照片,又对比了一下今年刚拍的几张,天光不一样,人的位置换了,但多了几张向非和严萝的背影照,背影也没说多少话,但就是站在那里,各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衣摆。
那几天过得不快不慢。每天早上有人去海边看日出,中午聚在一起吃饭,下午在院子里或者房间里待着,傍晚再出门走一圈。
第三天早上陈曦难得起早了一次,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她披了件外套走到海边,沙滩上只有她一个人。
海面是灰蓝色的,边缘有一道浅金色的光正在慢慢扩大,像是有人在天边拉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她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风比白天凉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潮意。
她忽然想到,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来吗?大概会的。只要这栋房子还在,这些人都还在,七月的第一周就会空出来,装进行李箱,开进那条通往海边的路。
那道光越来越亮了,把海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像一枚半熟的蛋黄,边沿被光照得发亮。她站了多久自己也没数,只感觉脚边的潮水退了一次又涨了一次,但每次都比上一次近一截,像在试探她是不是打算一直站下去。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海水抹平了。没有风,但那串脚印消失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