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璃家的开伙饭定在了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陈曦在群里问要带什么,长孙璃说人来就行,陈曦回了一个那不行的表情包,最后还是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瓶料酒过去。
严尚堰来的时候拎着一盒蛋挞,说是路上新开的面包店买的,刚出炉。谈灵湖到得最晚,手里拿着秋林宇打包的一盒饺子,说是韭菜鸡蛋的,给新家添点烟火气。
长孙璃在厨房里忙着,锅里的汤已经煮上了,整个客厅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排骨汤香气。
陈曦进门就直奔厨房去看了锅里的内容。长孙璃正在把切好的冬瓜块放进锅里,动作不急,一块一块码下去,汤面微微动了动。
你这个锅新买的?陈曦问。
嗯,上周买的。
好用吗?
还行,不粘。
陈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菜,觉得这个画面跟半年前她们在谈灵湖那个公寓里一起做饭的时候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那时候人多,厨房小,转不开身,锅碗瓢盆挤在一起,说话要靠喊。现在这个厨房大一些,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的小绿萝。
你一个人住习惯吗?陈曦问。
习惯了。晚上安静,看书效率高。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
长孙璃正在往锅里加盐,勺子停了一下,想了想。
最开始两天会,听到一点动静就想是不是有人。后来发现都是楼上走路的声音、水管的声音,习惯了就不怕了。
那要是我半夜来找你,你开不开门?
那你提前跟我说,不然我可能不开。
陈曦笑了。她帮着把洗好的青菜端到桌上,顾惜意正在摆碗筷,碗是从超市买的,一套四只,白底蓝边,是长孙璃挑的。
她看着那套碗,心想这个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这种地方倒是挺有主意的。
人都到齐了。汤端上来,排骨炖得烂了,冬瓜透明,入口即化。桌上还炒了两个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青椒肉丝。
长孙璃做的菜跟她这个人一样,不花哨,但味道稳,吃着舒服。
你这手艺可以啊。严尚堰夹了一筷子肉丝,嚼了嚼。
跟着网上教程学的。
学多久了?
搬进来才开始学。
严尚堰没再说话,又多夹了一筷子。陈曦在旁边喝汤,汤碗端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严尚堰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她最近好像没那么着急了。
以前严尚堰做什么事都赶,走路快,说话快,连吃饭都快。现在坐在那张新餐桌前面,筷子动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不急着吃完这顿饭。
你暑假什么时候回去?陈曦问她。
下周六。
那还有几天。
那我们再吃一顿。
你就不怕把我喂胖了?
胖了再减。
严尚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从傍晚的淡蓝变成灰蓝,又慢慢沉成深蓝。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暖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响着,偶尔有谁笑一声,声波在房间里传了一下就散了。
糯米糍留在陈曦家里,正在空调出风口底下摊着,不知道这顿饭正在悄悄改变着什么。
吃完饭后谈灵湖在厨房帮长孙璃收拾。两个人在水槽前面并排站着,一个冲一个擦。
长孙璃把碗递给谈灵湖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你这段时间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秋林宇做饭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看吗?
有时候会。
他会紧张吗?
刚开始会,后来就不了。
那挺好的。
谈灵湖接过最后一个碗擦干水放进碗柜里,把抹布拧干挂好。
两个人靠在厨房台面边上,客厅里传来陈曦和严尚堰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熟,像是随便什么话题都能聊下去的那种。
等你妈来的时候,也可以在这边做饭。谈灵湖忽然开口。
我妈要来?长孙璃愣了一下。
你搬了新家,他们肯定会来看。
长孙璃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提前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你妈跟你一样,吃什么都行。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彻底暗透了。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街上还有零散的行人和牵狗的居民在散步。
严尚堰走在最前面,陈曦在后面和程可忻打电话,谈灵湖走在中间,步伐平稳。四个人在这个夜晚的街道上朝不同的方向走,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细。
三个路口以后,各自拐进了不同的方向。谈灵湖走在回饺子店的路上,夜风已经不热了,带着淡淡的潮气。
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秋林宇果然还没有关店,正在柜台后面翻看什么东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
吃完了。
那我关门了。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去把门口的招牌灯关了。店内暗下来,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小灯和楼梯口那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她站在柜台前看着他走过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楼梯口那盏灯的光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给轮廓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上去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把手里拎着的那袋点心放在柜台上。那是她回来路上顺手买的,一盒绿豆糕,纸袋包装,打着结。
给你的。
秋林宇低头看了那盒绿豆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伸手接过去,拆开了纸袋的结,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绿豆糕的碎屑沾在他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吃。
那吃完再上楼。
他靠在柜台边缘,把那块绿豆糕吃了,又拿了一块。她站在他对面,靠着柜台另一侧。
店里的灯只亮了那一盏,光把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照得通明,而其他的地方都沉在暗里,桌椅和墙壁的轮廓模糊成一团。
吃完了第二块,他把纸袋重新系好,放在柜台里侧。留着明天吃。上去吧,关灯了。
她转身上了楼。楼梯走了一半的时候回头往下看了一眼,秋林宇正在把那盏小灯也关了,大厅彻底暗下来,只剩下楼梯转角那一点点光。
她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轻轻回响。
进了房间,她没开大灯,只按了桌上那盏新台灯。暖黄色的光从米白灯罩里散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没看完的书,指尖划着书页的边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楼下传来秋林宇的脚步声,从大厅挪到后厨,又从后厨挪回楼梯口,然后上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响了几下,在她房间门口停了一瞬——门缝底下能看到他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往走廊另一头那间小房间去了。
她坐在桌前,看着门缝底下那截影子移走,消失,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轻。
台灯的光照着她翻开的书页,字里行间墨迹清晰,空气里有刚刚楼下带进来的饭菜余味和桌面上书本旧纸页的气息。
她把书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夜已经很静了,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隔着门窗和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发生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