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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土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屋内陈设更是寒酸得令人心酸: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和两条掉漆的长板凳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
马四辈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堆起几分局促与警惕。
他小心翼翼地迎进来,眼神闪烁:“几位领导,丑话说在前头。
我是穷,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辈子哪怕断气,我也没伸过那只脏手去偷东西!”
杨辰并未因他的戒备而动怒,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一瞬间,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部老旧的年代剧画面——那个典型且滑稽的“上门女婿”
形象。
事实确凿无疑。
眼前的马四辈,正是日后那个出了名的“惯犯”。
从最初为了口粮偷一斗粮食被赞为“红旗手”
,到后来胆子肥了偷整车物资成了“劳动模范”
,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去隔壁杏花村扒玉米棒子。
甚至为了给家里那位并不亲生的便宜大女儿治病,他不惜掘开自家祖坟,结果只挖出一副石眼镜,还悻悻嘀咕说是自己下手晚了,不然祖坟里定有宝贝。
这样一个荒诞又真实的人物,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杨辰摒弃杂念,开门见山:“马望嗣,是你什么人?”
马四辈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您找的是我爷爷?那是马二辈啊!老人家走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都过去二十多年喽。”
听到这个回答,杨辰心中暗叹一声,随即向同伴递了个眼色。
这次来访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胡铮手中那份泛黄的档案。
档案记录清晰记载:二十八年前,黄河渡口战火纷飞,一名绰号“马二辈”
的汉子,不顾生死协助己方部队转运伤员,最终身负重伤,事迹虽未被广泛宣扬,却从未被遗忘。
“原来如此。”
杨辰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爷爷虽非编制内的军人,但他帮过大忙。”
马四辈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他也算英雄?”
“他是功臣。”
杨辰笃定地点头,“既然老人家已逝多年,我们理应前往祭奠。
至于荣誉,虽然无法转世,但属于他的物质补偿,作为直系血亲,你有合法继承权。”
一旁负责记录的李子适时插话,抛出两个选项:“马四辈同志,给你两条路选。
其一,一次性领取五百元现金及等值购物票证;其二,每月领取二十元抚恤金,并附带城市定量粮食供应指标。”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需多言,对于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农家而言,第二种方案无疑是救命稻草。
稳定的粮食意味着全家人的饭碗能端得更稳,细水长流的收入比一次性花钱要稳妥得多。
马四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卑微却又充满希冀的光芒。
“领导,”
他声音有些发颤,“这两个方案我都听明白了。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不能提?”
“二选一?”
马四辈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领导,我又不傻。
选这第二项,每月二十块大洋的津贴,不用熬过三个年头,总额就顶得上原先的五百块了。
这笔账,粗通文墨的人都算得清。”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暧昧:“不过嘛……光有钱有个啥用?平日里在地里刨食累得像条狗,回了家还得啃冷窝头。
首长,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配个对象?我不贪心,只要脸盘周正、身段结实,没那些个见不得人的病疾,我就知足了。”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都静了一瞬,随即杨辰忍不住嗤笑出声。
“马四辈,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这是谈正事!”
旁边的干事急得直跺脚。
有人却在一旁起哄,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看他是真动了凡心!一个月二十块,加上城市口粮指标,再混个生产队的分红,哪怕只吃八分饱,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啊。
这一来,桃花村谁还敢说马四辈不是单身汉里的翘楚?”
杨辰看着马四辈那副色眯眯又带着几分期待的模样,心中暗叹这憨货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原以为他是奔着进城当工人去的,没想到竟是个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家伙。
“想女人?”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同志,咱们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
直接‘安排’那是封建余孽干的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孙兰花。
那是孙玉厚的长女,也是孙少安的大姐。
在原剧情里,这姑娘为了所谓的爱情,嫁给了不务正业的王满银,前半生算是毁了。
而在杨辰眼里,比起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浪荡子,马四辈虽然嘴碎,但胜在踏实可靠,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更重要的是,如果能促成这门亲事,既解决了马四辈的后顾之忧,又能拉一把陷入困境的孙家。
孤儿出身的马四辈日后成了养殖和苹果种植的能人,而孙少安也是股硬骨头。
两人若是结为连理,相互扶持,恐怕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
“如果你愿意入赘孙家,做上门女婿,我倒是有个绝佳的合适人选。”
杨辰试探性地抛出了诱饵。
马四辈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得犹豫不决:“首长,换作以前,别说入赘,就是去掏粪我也眼都不眨。
可现在……”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权衡利弊。
杨辰见状,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 ** 力:“男人做事,目光要放长远。
填饱肚子只是本能,活出个人样才是追求。
娶个好媳妇,那就是半个家业,旺夫又助运,能让你的日子从泥坑里爬出来,一直爬到云端上去。”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对方。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手续办完,从今天起,补偿金按月发放,直至你生命终结。”
交代完毕,杨辰并未多做停留,带着随从来到马望嗣的坟前,恭敬地鞠了三躬,以示对逝者的尊重与告慰。
随后,一行人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小径尽头。
夜色如墨,将半山腰的村落紧紧包裹。
杨辰没有在半途过多停留,他的行程紧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刻都被精准切割。
天光尚未完全褪去,队伍已抵达名为“靠山”
的荒僻村落。
这里的人烟稀少得令人咋舌,稀疏的几户人家散落在枯树残垣之间,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弃的萧索。
向导低声解释,这是早年战乱时避难留下的遗迹,如今因耕地匮乏、生计艰难,十之 ** 的村民早已迁往他乡,只余下一些不愿离根的老弱病残,靠着大山最后的馈赠苟延残喘。
在一处破败的院门前,杨辰停下了脚步。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
当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笔挺的军装时,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拐杖“哐当”
落地,他本能地挺直佝偻的脊背,右手抬起想要敬礼,却在半空中僵住——那是一份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却因身份的错位而显得无比荒凉与苦涩。
“赵大刚同志。”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山风的呼啸,“你的部队回来了,归队。”
这一个字,仿佛击碎了老人心中坚守了数十年的堤坝。
“是!”
一声嘶吼冲破喉咙,苍老而沙哑,如同空旷山谷中回荡的信天游,凄厉而决绝,久久不散。
杨辰目光沉静:“这二十八年,你守的是什么?”
赵大刚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报告首长!山上四百八十六座孤坟。
其中二百八十六位是战死的烈士,其余两百位是民兵及支援前线的百姓。
我……我守了二十八年零三百四十六天。”
“伤愈后,为何不寻回原部队?”
“当年队长断后牺牲前嘱咐,待援军到来,方许归队。
我只剩这一句话要还,便不敢走。”
只因一句承诺,他在深山孤寂中度过了近三十载春秋。
月光倾洒,杨辰随老人步入墓园。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后来是老人用木板刻下名字,歪歪斜斜地立在坟前。
然而,令人震撼的是,方圆之内竟无一根杂草。
每一寸土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是二十八年来,无数个日夜用汗水与敬畏浇灌出的洁净。
风过林梢,似有低语。
赵大刚望着那些沉默的土堆,老泪纵横:“弟兄们,你们看啊……咱们的大部队,终于来接你们回家了。”
他守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黄土,而是一段段鲜活却戛然而止的生命,是他心头从未冷却的热血。
……
与此同时,桃花村的一处偏僻院落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马四辈家中向来冷清,平日里鲜少有人登门。
若非偶尔有几张熟面孔路过,这里几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此刻,屋内光线昏暗,马四辈坐在桌前,眼神复杂地盯着前方,似乎正等待着某种审判般的降临。
马四辈这人,食量惊人,胃口更是大得吓人。
村里人怕他挨饿,索性离他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马四辈也争气,虽遭冷遇,却守住了做人的底线:人不给,他不拿;饿不死,不低头。
然而今日,风向变了。
村中不少壮年汉子,包括平日里与马四辈交好的斗娃、黑娃,竟齐聚在他家中。
气氛热烈得有些诡异。
“四辈,听哥一句劝,别信那个姓杨的小子瞎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