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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开批斗大会,就是搞思想整顿,导致大量劳动力脱离生产一线,春耕秋种全被耽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城乡之间尚有缓冲余地,但那些偏远村落,百姓饿得去扫观音土维持生命。
他们吃的根本不是黑面馍,而是连黑面馍都不如的米糠团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如同惊雷,吓得徐爱云脸色煞白,身形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田福军眉头紧锁,沉声道:“情况比这更严峻。
有些地方,民众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苗凯那边上报过数据吗?”
杨辰追问。
田福军颓然摇头:“不敢报,或者报了也没用。”
杨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你打算怎么办?”
“唯一的出路,是动用战备粮仓救急。
同时必须立刻停止无意义的政治运动,把重心回归到农业生产上来。”
田福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为此丢官罢职,我也认了。”
其实,即便田福军不说,杨辰也早已计划深入乡野实地调研。
只不过今日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团火。
黄原是 ** 老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若如实呈报上去,上面绝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备战?何谈未来?
“好。”
杨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在我离开之前,我要一份详尽的黄原灾情报告,以及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我会亲自递上去,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田福军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他猛地挺直腰杆,整理衣冠,对着杨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重于千钧。
待杨辰转身离去,徐爱云这才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无力地靠在丈夫肩头,声音哽咽:“老田,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
“爱云,旁人沉默是因为冷漠,或是事不关己。”
田福军抚摸着妻子的手,眼神坚定而悲悯,“可我看到百姓吃不上饭,心如刀绞。
只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就算明天撤职查办,我也无怨无悔。”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在为这对坚守良知的夫妇叹息。
双水村的黄土风里,夹杂着几分初冬的萧瑟。
田福军趁着休整的空档,驱车带着妻儿与润叶重返故里。
这一趟归乡,看似寻常探亲,实则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杨辰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向那个方向。
西北锤王孙少安的名头在村里如雷贯耳,但他如今自顾不暇,那些江湖恩怨与权力博弈暂且按兵不动,并非不敢碰,只是时机未到。
有些棋,得沉得住气才能下赢。
田家老宅的窑洞前,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爸,妈,润生,我回来了。”
田润叶推门而入,声音清脆,试图打破这满屋的死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父亲田满堂背对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跨过女儿,大步流星地迎向了刚进院门的田福军。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田福军的皮肉,直窥其内心虚实。
“老二,这是唱的哪一出?”
田满堂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全家出动,连润叶都跟着回来了?是不是你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在石圪节公社乃至整个金家湾,田满堂这块招牌依旧硬挺。
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在村民眼中,他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哪怕此刻孙少安和金俊山为了支书之位斗得不可开交,只要田满堂愿意开口,那顶 ** 迟早还是落到田家头上。
他最擅长的,便是借势而为——借着弟弟田福军在体制内的权势,编织自己的保护网。
但这也正是他的软肋:一旦田福军倒台,他便是一粒随时可被碾碎的尘埃。
正因如此,看到田福军拖家带口突然现身,这位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汉子,心头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
田福军似乎早已看穿大哥的心思,脸上未显半分慌乱,反而挂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哥,您想岔了。
我和爱云工作都稳当着呢。
今天回来,一是陪润叶尽孝,二是有个天大的喜事,想当面跟二老分享。”
听到“工作稳定”
四字,田满堂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既无变故,那便好。
快进屋说话,外头风大。”
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造就了这里依山而居的窑洞群。
每一孔窑洞都深藏着农户的悲欢离合。
进了正窑,暖烘烘的炕席散发着草木灰的香气。
润叶熟练地为长辈奉茶,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田福堂拉着弟弟坐在炕沿,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刚才你说的好事,莫不是又要高升了?”
田福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哥,我每次回家,您张嘴闭嘴就是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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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能不关心吗?”
田福堂一拍大腿,情绪激动起来,“你是咱老田家飞出的金凤凰,是方圆几十里头一个考上京城人民大学的真才子!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要是爹娘还在世,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天天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是状元郎!”
提及早逝的双亲,田福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辩解这份荣耀背后的辛酸,因为任何解释在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片土地上,学历与职位,始终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最高标尺。
田福军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眼神中透着股子精明与期待。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兴奋:“大哥,大嫂,今儿个咱老田家要出个大喜事。
润叶这丫头心思活络,不日便要动身去四九城,再转道金陵报考军事学院。
只要她笔杆子争气,跨进那道门槛,咱们田家祖坟都得冒青烟,弄不好就真能捧回个女将军的荣耀。”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田福堂和妻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狂喜,随即又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呆滞。
死寂仅仅持续了几秒。
“噌”
地一声,田福堂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矮凳。
他顾不上收拾,脚步踉跄却迅疾如电,几步便窜到了田润叶面前。
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润叶眉头微蹙,他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结巴的话:“润叶,你……你给我交个底,你二爹说的是真的?”
“爸,机会是有了,但还没考上呢,一切皆未定数。”
田润叶轻声解释。
“管它考没考上,先给我冲!”
田福堂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就跟你二爹二妈回城,书桌上摆好笔墨,别的啥也别想,别干农活,专心读书!只要你敢拼,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供你读到飞上天去!到时候,你就是我田福堂的活祖宗!”
这番近乎荒唐却又无比真诚的承诺,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爱云和田福军在内,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田福堂这人,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对于切身利益,他斤斤计较,绝不退让半步。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位称职的父亲,甚至是一位合格的村支书。
只要不涉及他的权力根基,只要是为了双水村的集体利益,他也能豁出老命去搏一把。
正是这种极端强势且务实的性格,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下一代。
田润叶虽聪慧温婉,却因缺乏主见而显得优柔寡断;弟弟田润生则遗传了这份谨慎,变得怯懦胆小,遇事总想往后缩。
“行了,大哥,高兴归高兴,脑子还得清醒。”
田福军抬手制止了继续煽情的兄长,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润叶的事急不得,在那军校的大门打开之前,你最好低调点。
哪怕真考上了,那是保家卫国的地方,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沉住气。”
“对对对,听你的,听你的。”
田福堂连连点头,脸上的狂热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只要闺女能成材,你说咋办就咋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龙县城,空气略显凝重。
杨辰带领着行动小组,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此地。
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他们的足迹最终锁定了一个名为桃花村的偏远村落。
这里地处黄河岸边,地势荒凉,村民住的不是熟悉的黄土窑洞,而是用乱石和泥土夯筑而成的土坯房,透着一股贫瘠与坚韧并存的气息。
在一户不起眼的院落前,杨辰停下脚步,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马四辈在家吗?”
片刻后,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扇木门被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青年,身材魁梧,肌肉线条分明,显然常年劳作练就了一身蛮力。
就在房门开启的瞬间,一阵突兀且响亮的“咕噜噜”
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来自青年的腹部,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马四辈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站在他身后的组员们互相交换了眼色,强忍着笑意,不敢造次。
其中一名队员凑上前,低声解释道:“领导,这就是马四辈。
这人天生力气大,消耗也大,加上家里条件艰苦,平日里总是吃不饱。
这动静……您多包涵。”
杨辰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青年略显窘迫的脸庞,淡淡说道:“无妨,生存本能罢了。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