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退兵的消息传回河内时,荀彧正在城西的粮仓里清点新入库的秋粮。他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沿着仓房之间的过道慢慢走着,每经过一排麻袋就停下来核对一次数字,用指尖轻轻划过袋面的封口绳。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账册和麻袋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比对一幅地图和它对应的实地。粮仓里弥漫着干燥的谷物香气,混杂着麻袋和旧木料的气味,在深秋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沉稳。
负责管仓的小吏跟在身后,手里也捧着一卷账册,不时报出一串数字。荀彧听完,对照手里的册子,点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他在最后一排麻袋前面站定,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袋,袋面硬实,装得很满。他问了一句:“这批粮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小吏说三天前,是从邺城那边运来的,一共八百石,都是今年新收的黍米。荀彧说入库记录写清楚了没有。小吏说写清楚了,日期、数量、产地都有。荀彧点了点头,合上账册,走出粮仓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仓房的青瓦上,把檐角的阴影拉得很长。
回县衙的路上,他经过城东的屯田区。田里的谷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齐整的茬口,像一块被细心修剪过的布。几个屯田户正在地里翻土,准备种冬麦。荀彧勒住马,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他们弯腰翻地的动作,每一锹都落得很准,深浅均匀,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县衙时,徐庶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徐庶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秋粮汇总表,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加上旧粮,足够五万大军吃两年。荀彧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表格,说粮草充足了,但运输线还得再理一遍。官渡到河内的路修好了,但延津那边的码头还需要加固,冬天河水一冻,船就靠不了岸。徐庶说已经派人去修了,月底之前能完工。荀彧点了点头,在徐庶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曹操退兵了,但不会退太久。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再来的。”徐庶说他知道,所以粮草的事不能松懈,今年冬天还能再收一季冬麦。
当天下午,荀彧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洛阳给吕布。信中说,河内秋粮已经全部入库,共计三万二千石,够全军吃两年。延津码头正在加固,官渡到河内的官道已经修通了。城中百姓的冬衣也已经在准备,入冬前能发下去。他没有写多余的话,信很简短,像在汇报一件已经确认无误的事。
吕布在洛阳收到信时,正在城北的营地里擦拭方天画戟。他放下手里的布,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张辽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将军,河内那边怎么样?”吕布说粮草够了,路也修通了。张辽没有再问。
河内的日子在秋天里继续向前推进。屯田区的地翻完了,冬麦的种子已经播下去了,来年春天的收成还在泥土里。荀彧每天早晨去粮仓转一圈,午后回县衙处理文书,傍晚沿着城墙走一段,走到城西的行宫附近再折回来。蔡文姬有时候会在书院门口遇见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路互相点一下头,又各自走了。貂蝉有一天在院子里晾衣服时,远远地看见了荀彧从官道上走回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他脚下的路是坚固的。
吕布在洛阳城外又驻守了半个月,确认曹操没有卷土重来之后,才带着亲卫营回了河内。他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冬麦已经冒出了嫩芽。荀彧在县衙门口等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粮仓已经满了,延津的码头也修好了。”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卫,说了一句:“辛苦了。”荀彧说末将分内之事。他转身回了书房,经过院子时,看了一眼廊下那棵枣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他走过廊下,推门进了书房,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卷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账册,像在确认一枚已然落定的砝码,是否还需要在暮色来临前再校一次它的分量。窗外,秋风正沿着院墙缓缓攀升,把地上最后几片叶子卷向同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