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退兵许昌之后，夏侯惇一直没有出过营房。他的左肩还留着上次在洛阳城下被吕布画戟磕伤的淤青，虽然不重，但那道痕迹一直没有完全消下去，像是他要把那道伤留住，等一个再打回去的时机。他每天在校场上练刀，从早练到晚，练到虎口裂开、绷带渗出血来也不停。他的副将劝他歇一歇，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不歇，歇了就钝了。”
曹操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把夏侯惇叫到书房的。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转身，说了一句：“元让，我想让你再去一趟河内。”夏侯惇站在门口，没有问为什么，他等着。曹操转过身来，像在确认那道刃口是否已经磨到了合适的深度，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不用攻城，不用围城，也不用烧粮草。你带三千骑兵，沿着黄河走一趟，看到吕布的人就打，看到他的粮车就烧，看到他的斥候就杀。打了就跑，跑了再回来。让他不得安宁。”
夏侯惇没有多问。他抱拳说了一声“末将领命”，转身走出书房，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替那三千骑先行踩出了第一道印痕。他走后，曹操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案几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夏侯惇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三千骑兵从许昌北门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人人口中衔枚，没有打火把，像一条在夜色中无声流动的河。夏侯惇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肩那道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意。他沿着官道向北推进，天亮时绕过官渡，沿着黄河故道折向西北方向，避开了吕布的主力驻扎区域。
第一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第二天傍晚，斥候在河内以南六十里处发现了一支运粮队，大约三十辆牛车，护粮的士兵不到两百人。夏侯惇没有犹豫，带着骑兵从两侧包抄上去，运粮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做出就散了。车上的粮食被浇了火油点燃，火焰在暮色中烧得很旺，照亮了半片田野。夏侯惇没有停留，带着骑兵继续向北推进，像在找一条还没有被标记过的裂缝。他想在吕布的防线上撕开一道缝隙，哪怕只是一道，也值得他走这一趟。
吕布是在夏侯惇烧粮后的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他正在书院里帮蔡文姬整理书架，郭奕在门口说了一句：“将军，夏侯惇带着骑兵进入河内以南地界了，烧了一支运粮队。”吕布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洗手，又擦了擦，对郭奕说了一句：“传令给张辽，让他带两千骑兵在城南等我。”蔡文姬站在书架旁边，看着他把湿漉漉的手在布巾上按了两下，没有多问，只是把她刚才正在调校的那卷书册搁回了原处。
吕布出了城，正遇上张辽带着骑兵列队在官道旁等候。他没有多说，翻身上马，朝南边驰去。赤兔马跑得很快，耳边是风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的节奏。他跟夏侯惇打过几次照面，他知道夏侯惇的脾气，不会止步于烧粮。
两个人在河内以南的一片开阔地相遇了。夏侯惇的骑兵列阵在东侧，吕布的骑兵列阵在西侧。夏侯惇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中的长刀横在鞍前，刀身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白。吕布勒住马，方天画戟扛在肩上，隔着百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田野上相遇。他先前留下的那道伤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像一道被人反复描过的旧线，等着他再来确认一次边界。
夏侯惇没有喊话，催马冲了过来。他的马很快，眨眼间就缩短了一半的距离。吕布没有后退，他迎着夏侯惇的方向也策马冲了上去，两马相交时，夏侯惇的长刀挟着风声劈了下来。吕布侧身避开，画戟从下往上撩起，戟尖擦着夏侯惇的甲片过去，划出一道浅痕。夏侯惇勒住马回身，又是一刀，这一刀比刚才更猛，劈向吕布的肩颈。吕布举戟架住，两件兵器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两个人的手臂都微微发麻。他把夏侯惇的刀架开，画戟顺势往前一送，戟尖挑中了夏侯惇的右臂，铁甲被刺穿，血顺着戟刃淌下来。夏侯惇的手臂垂了下去，长刀在手里晃了一下，没有脱手。
他勒住马，没有后退，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又抬起头来，看着吕布。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吕布也没有追。风从两军之间的空地上穿过去，把地上的枯草吹得微微倾斜。吕布的马蹄向前挪了半步，又收住了。他收了画戟，对夏侯惇说了一句：“你走吧。”夏侯惇没有看他，调转马头，朝东边走了。
他回到许昌时，右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血已经渗透了布面。曹操在府衙门口迎他，看见他吊着的手臂，没有问战果，只说了一句：“先治伤。”夏侯惇说你放我出去，我没有完成任务。曹操看着他，目光沉静地开口：“完成了。你让他知道，我不会让他安稳过冬。”
当天夜里，吕布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蔡文姬刚送来的姜汤，喝了一口，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放下空碗，转身走向窗边。他望着窗外远处暮色中模糊的田野轮廓，想起夏侯惇临走时那个眼神。他知道夏侯惇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再来。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