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收兵后的第二天夜里,中军大帐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郭嘉坐在案几旁边,面前摊着洛阳周边的地形图,图上虎牢关、洛阳城和黄河渡口的标记被他用炭笔反复描过,几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曹操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曹仁站在帐门口,帘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像在替谁把守着尚未成型的决定。
郭嘉放下炭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曹操脸上,语调平稳,但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分量:“主公,粮草被烧,洛阳又攻不下来,这样耗下去对我们不利。”曹操没有接话,让郭嘉继续往下说。郭嘉把地形图往曹操那边推了推,说:“吕布的主力在洛阳,虎牢关只有高顺带着几千人守着。末将以为,主公可以留一部分兵力继续围洛阳,做出一副久攻不下的样子。然后派一支精兵绕到虎牢关北面,从黄河渡口偷渡过去。一旦过了河,就可以直插河内后方。”
曹操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虎牢关以北的黄河河道上,指尖顺着那条弯曲的水线慢慢划过去:“偷渡黄河?那里水急,船不好走。”郭嘉说水急正好,吕布不会想到有人会从那一段渡河。只要第一批人过去了,站稳了脚跟,第二批、第三批就顺利了。曹操没有立刻答复,仔细看着图上那段河道两侧的地形,看了很长时间,像在等那一步的脚印先落稳,再决定要不要踩上去。
郭嘉离开大帐后,曹操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没有立刻下令,在灯前坐了很久,像在心里反复推演着那道计策的每一步,确认它走过弯道之后还能顺着原定轨迹落到预定位置。
吕布在洛阳城北的营地里,收到了貂蝉从河内送来的密报。密报是用细绢写的,字迹极小,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信使的腰带夹层里。吕布展开细绢,在灯下看了一遍。信上说曹操的中军大帐里有一位谋士待了很久,那个人身形清瘦,咳嗽了几声,天亮时分才从帐中出来。貂蝉没有写那谋士是谁,但吕布认得出那个描述。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细绢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二天一早,吕布在城北高地上望着曹营的动向,曹军的营寨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操练照旧,炊烟照常升起来,围城部队在城东列阵,做着攻城的准备。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营地南侧的马厩里少了几百匹马,营门前的车辙印有几道比往常深,像是载了重物的车刚从那里经过。他没有声张,回到营中后,把张辽叫了过来:“曹操的谋士献了一计,要偷渡黄河。”张辽说将军怎么知道。吕布说知道的,让他偷。
当天夜里,曹操的偷渡部队从虎牢关以北的河段下水。船是临时征调的民船,大小不一,每艘能载二三十人。第一批人上了船,船夫撑着篙,船身晃晃悠悠地驶向对岸。水流比预想的急,有几艘船被冲偏了方向,在下游搁浅。但大部分船还是靠了岸,士兵们跳进浅水里,蹚着淤泥上了北岸。带队的是李典,他上岸后没有急着推进,先让斥候往前探了两里路,确认周围没有伏兵,才带着人继续往河内方向摸去。
他们走了不到十里,就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土墙。墙不高,但连绵不断,像一道突然横亘在荒野中的边界。墙后没有火把,也没有人声,安静得不正常。李典勒住马,让人停下。斥候跑回来,说墙后面是空的,没有兵。李典不放心,又派了两拨斥候,确认墙后确实没有人,才下令继续前进。
当他的人靠近土墙时,墙后忽然亮起了火把。一排接一排,沿着土墙蔓延开来,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紧接着是马蹄声,从两侧同时响起,像两把同时合拢的钳子。张辽的骑兵从东侧压过来,牛辅的骑兵从西侧压过来,把李典的两千多人夹在了中间。李典试图稳住阵型,但他的人刚从船上下来,还没有完全展开队形,被两面夹击,阵脚立刻就乱了。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李典被几支箭矢逼退至河岸,部众折损了近半,余下的被压缩在河滩上一小片洼地里,前后都无法展开。张辽没有急于合围,只让人传话过去,让他们放下兵器,不杀。李典沉默了很久,望着北岸那片依然沉默的荒野,像在确认河内方向确实没有第二道伏兵能接应他。他让人放下了兵器。
曹操在洛阳城外的中军大帐里,等了一整夜。天亮时,斥候带回了偷渡部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曹操没有发怒,坐在案几后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像在确认那根断掉的线头确实没有余地再接回去了:“郭嘉的计策,吕布看穿了。”程昱站在旁边,说那接下来怎么办。曹操说先退兵,回许昌,等粮草补足了再来。
曹军开始拔营撤退时,吕布站在洛阳城北的高地上,看着远处正在收起的帐篷和移动的旗帜。他没有下令追击,他不想在平原上与曹操的骑兵硬拼。他只是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官道慢慢往东移动,像一条正在缩回洞里的蛇,带着未愈的伤口和尚未冷却的计谋。
当天傍晚,吕布回到营地时,蔡文姬已经从河内送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文姬听说将军在洛阳打了胜仗。家里一切都好,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他走出营帐时风正在吹,洛阳城外的那片废墟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太多次的地图,轮廓还在,但上面的名字已经换了好几轮。风从城墙缺口处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哨音,像是有人正在远处反复试着一管尚未成形的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