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使者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抵达河内的。雨不大,但密,打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使者姓陈名震,是袁绍帐下的幕僚,穿着一件半旧的蓑衣,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递上名帖。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献帝行踪的汇报,听到袁绍派人来了,放下竹简,说让他进来。
陈震走进书房时,湿透的蓑衣下摆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他拱手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双手递上,说本初公有一封信,请将军过目。吕布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不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平放在案几上,抬眼看着陈震,问了一句:“袁本初打算另立天子?”陈震似乎没料到吕布问得如此直接,顿了一下才答道,本初公的意思是,献帝在洛阳废墟中颠沛流离,身边既无兵将也无实权,根本主持不了大局。本初公已经联络了几位诸侯,打算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以正天下名分。吕布听完,没有接话。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打在屋檐上,像有什么人在屋顶缓慢地翻动着成千上万页薄纸。
陈震等了片刻,见吕布一直没有开口,又说了一句:“本初公知道将军在河内,离洛阳最近,所以想先听听将军的意思。将军若愿意共襄盛举,本初公愿以青州相酬。”吕布放下茶杯,靠着椅背,看着陈震,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袁本初,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另立天子这件事,我不参与。”陈震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吕布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便只好拱手告辞。他走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雨里辨认方向。吕布没有再看他,只是把案几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没有收进木匣里,而是搁在了桌角。
陈震走后,吕布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封信的内容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袁绍想立刘虞为帝,这是明目张胆地另立山头,等于不承认献帝的正统地位。刘虞是幽州牧,汉室宗亲,名声不错,但他也没有实权,手里既无精兵又无雄略,被推上去不过是个傀儡。袁绍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帝,而是一个由自己操控的朝廷。吕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洇成几团深色的湿痕。他望着院子里那些被雨打湿的槐树叶,在想一件事:袁绍这一招,会让多少人站队。
第二天一早,吕布把这件事告诉了徐庶和贾诩。徐庶的反应很直接,他说袁绍这一招是自掘坟墓。献帝虽然在洛阳落魄,但毕竟还是正统天子。袁绍要另立刘虞,等于公开跟朝廷对着干,天下人不会支持他。贾诩没有急着说话,等徐庶说完,才缓缓开口:“袁绍要立刘虞,肯定会先找几个有分量的人表态。将军拒绝了他,他会再找别人。如果找到刘备或者孙权,就有意思了。”吕布说刘备在益州,孙权在建业,他们不会答应。贾诩说他们不会答应,但也不会明着拒绝。他们会拖着,等看谁先撑不住。
当天下午,吕布写了一封回信给袁绍,措辞客气,但内容很明确。他说天子还在,另立朝廷的事不符合纲常,他不参与,也不支持。信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没有改动,封好交给信使。信使接过信,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句额外的话。吕布说你告诉本初公,河内地方小,容不下两尊大佛。信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消息传出去之后,吕布让郭奕把各地对此事的反应全部记录下来,每隔三天汇总一次。郭奕每天傍晚都会来一趟,带来几张写满字的纸。第一份汇总里写了刘备那边的态度,说刘备在益州没有明确表态,只说了一句“此事当从长计议”。第二份里写了孙权那边的回应,孙权说得更委婉,他说“孤离得远,不便置喙”。第三份里写了兖州、豫州几个小诸侯的反应,有的附和,有的沉默,有的干脆装作没收到消息。
吕布把这些回应看完,叠好放进木匣里。他发现大多数人的态度都落在同一个区间里,不拒绝,不答应。既不想得罪袁绍,也不愿背上另立朝廷的骂名。这种模糊的立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只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话说破。
貂蝉在傍晚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几旁边。她没有急着走,站在案几前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叠好的纸页,说了一句:“袁绍想另立皇帝,是不是因为怕献帝落到将军手里?”吕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应该是。貂蝉又问:“那献帝真的会落到将军手里吗?”吕布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不管落到谁手里,都不能落到袁绍手里。”貂蝉没有再问,收拾了空碗,转身走了出去,棉布鞋踩在廊下微湿的砖面上,带走了最后一点脚步声。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吕布从校场回县衙的路上,碰见两个屯田区的老农站在田埂上说话。他停下来,站在不远处的路边,隐约听见他们在说袁绍另立天子的事。一个说:“听说袁绍要自己立皇帝,献帝还在洛阳呢,这不成体统。”另一个说:“体统?这年头谁还管体统。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第一个人说:“那吕布将军怎么不出兵把献帝接回来?”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吕布将军有吕布将军的打算,咱们种好地就行。”
吕布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一丝未散的雨腥味。他沿着官道走回县衙,步子不快不慢。袁绍另立天子的念头终究不会成事,但这封信落在天平的哪一端,他需要再用几场风和几片叶子来确认。风穿过院墙外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像是什么话已经说完了。吕布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灯还亮着,蔡文姬坐在案几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像是在等他回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竹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吕布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袁绍的事,也没有说朝堂那些盘根错节的名分,只是问了一句:“今天书院那边怎么样?”蔡文姬说:“石头又写了两篇文章,一篇写了田里的麦子,一篇写了官道边的一棵野树。第二篇写得比第一篇好,能从枝条的走向里看出风吹过。”吕布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低,像一株树和它被风偏折的侧枝。窗外的风继续吹着,穿过屋顶的瓦片缝隙,穿过院墙外那片麦茬地,一直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