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的垒墙已经千疮百孔。张合靠在垛口上,手里还攥着长枪,枪杆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墙根下,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天空,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默默地流泪。曹操的进攻暂时停了,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波进攻,会比上一波更猛。
斥候从河内赶来,带来了吕布的口信。说吕布在酸枣打退了夏侯渊,不日将回师官渡。让张合再坚持三天。张合听完,没有说什么。他扶着垛口站起来,走到每个士兵面前,一个个地看过去。有人醒了,叫一声将军。有人没醒,永远也醒不了了。他蹲下来,替一个死去的士兵合上眼睛,那士兵还很年轻,脸上还有绒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谁。
“弟兄们,吕布将军说了,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后,他来接我们回家。”
没有人说话。士兵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张合知道他们累了,他自己也累了。但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官渡就丢了。官渡丢了,河内就保不住了。河内保不住了,吕布就输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兵器,准备迎战。”
河内城里,蔡文姬站在书院的院子里,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隐隐有火光,有浓烟,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在打仗。她的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琴弦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下来,手指搭在琴弦上,却没有弹。心里太乱了,乱得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
貂蝉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衣服是粗布做的,针脚密密匝匝,是她带着几个妇人连夜赶出来的。有棉袄,有披风,有绑腿,有手套。她把衣服放在石桌上,说天冷了,将士们在前线冻着,得给他们送些衣物去。蔡文姬看着那些衣服,眼眶红了。她想帮忙,但她不会针线。貂蝉说姐姐会弹琴,弹琴就是帮忙。将士们听了姐姐的琴声,心里就不慌了。不慌了,就能打胜仗。
蔡文姬站起来,抱起琴,往城墙上走去。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在一个垛口旁边坐下来,把琴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开始弹奏。琴声从城墙上飘散开来,飘过河内城的大街小巷,飘过黄河两岸,飘到官渡的垒墙上。将士们听见琴声,有人抬起头,望着河内城的方向。有人闭上眼睛,想起了家乡的亲人。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心里不再害怕。
张合靠在垛口上,听着琴声。他不懂琴,但他觉得好听。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河北的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黄河的水声,母亲的呼唤。他离家太久了,久到快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但他记得她的声音,每当他想家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在他耳边响起。
“将军,曹军上来了。”一个士兵喊道。
张合睁开眼,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曹军又来了。这一次比前几次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他提起长枪,站直了身子。
“准备迎战!”
曹军冲到垒墙下,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来,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张合的兵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热油往下浇,用长矛往下捅。曹军一排一排地倒下,一排一排地补上来。张合提着长枪,在墙头奔走,哪里有缺口就去哪里。他的枪法又快又准,一枪一个,从不落空。他的兵跟在他身后,刀砍枪刺,把爬上来的曹军杀得哭爹喊娘。
琴声没有停,一直在响。子弹了一曲又一曲,《高山流水》《平沙落雁》《梅花三弄》《阳关三叠》。蔡文姬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跳动,指甲磨破了,琴弦上沾了血,但她没有停。她知道,她的琴声是前线的将士们的支撑。她停了,他们的心就慌了。心慌了,就守不住了。
貂蝉带着几个妇人,推着几辆牛车,往官渡的方向赶去。车上装满了棉衣、干粮和药材。路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神色慌张。貂蝉拦住一个老人,问他从哪里来。老人说从官渡来,那边在打仗,死了好多人,河水都红了。貂蝉松开老人,继续往前走。她的心里很怕,但她不能退缩。吕布在前线,她要给他送棉衣。
官渡垒墙下,曹军越聚越多。张合的兵越来越少,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砸光了。士兵们只能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有人抱着爬上来的曹军士兵一起跳下垒墙,同归于尽。有人被砍断了手臂,咬着牙不退。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用手塞回去,继续杀敌。张合的红了眼,长枪断了,捡起一把刀继续砍。刀卷了刃,捡起一根木棍继续砸。
琴声忽然变了,变得激昂慷慨,像壮士赴死,又像英雄归来。张合听见琴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气。他举起手中的木棍,大声喊道:“弟兄们,杀!”
他的兵跟着他喊:“杀!”声音震天,连曹军的鼓声都被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貂蝉的牛车到了官渡垒下。她跳下车,抱起棉衣,往垒墙上跑。她的脚踩在泥泞里,鞋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出来。她爬起来,继续跑。
张合看见貂蝉,愣住了。“夫人,您怎么来了?”
“送棉衣。天冷了,将士们不能冻着。”
貂蝉把棉衣一件一件地分给士兵们。士兵们接过棉衣,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棉衣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貂蝉走到张合面前,把一件厚厚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张合说末将不冷。貂蝉说将军不冷,将士们也不冷。但披上,心里暖和。
张合没有再推辞,披上了披风。披风很厚,很暖和,像是貂蝉的手在抚摸他的后背。
曹军又退了下去。天快黑了,他们需要休整。张合瘫坐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貂蝉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干粮。张合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干粮太硬,还是因为心里太苦。
“张将军,你会守住的。”
“夫人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吕布将军的兵。吕布将军的兵,没有孬种。”
张合看着貂蝉,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在这个冰冷的战场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给他们送棉衣,还有人相信他们。他咬了一口干粮,用力地嚼着,咽了下去。
夜里,琴声停了。蔡文姬的手指已经弹不动了,肿得像萝卜,一碰就疼。她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听着远处官渡的风声。风声里有厮杀声,有哭泣声,有呼喊声。她不知道张合能不能守住,但她相信他。
貂蝉回到河内城,走进县衙。吕布还没有回来,他还在酸枣,还在跟夏侯渊对峙。她在案几上发现了一封信,是吕布写的。信中说,他很好,让她和文姬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回来之后,带她们去看黄河。
貂蝉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走到城墙上,蔡文姬还坐在那里,抱着琴,望着官渡的方向。貂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望着那个方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远方,直到天亮。
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官渡方向忽然响起了战鼓声。曹军又开始进攻了。张合的吼声,士兵们的喊杀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蔡文姬抱起琴,又开始弹。琴声如泣如诉,在晨风中飘散,传到了官渡,传到了每一个飞骑营士兵的耳朵里。
张合听见琴声,举起了手中的刀。
“弟兄们,杀!”
新的一天,又一场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