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的消息是曹性带回来的。他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黄骠马,从官道上冲进河内城,马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板路上,血渗出来,他也不管,爬起来就往县衙跑。吕布正在县衙里看地图,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放下手中的笔。曹性冲进来,单膝跪地,喘息着说校尉,张合在延津增兵了,至少又来了两万人,曹操的旗号也出现了,他亲自去了延津。
吕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延津,黄河上的重要渡口,离河内不到百里。曹操亲自去延津,说明他要从那里渡河。官渡丢了,他改走延津。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官渡打不下来就打延津,延津打不下来还会找别的地方。吕布的手指从延津划到河内,又从河内划到延津。两岸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河道,曹军过了河,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内平原。无险可守,只能硬拼。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去延津。”
高顺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校尉,全军都去?河内不守了?”
“守。留两千人,郝萌守城。其余的全部跟我走。”
高顺没有再说,转身出去传令了。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穿上铠甲,拿起兵器,牵出战马。军官们扯着嗓子喊,队率点人头,军候整队列。一切都是熟练的,一切都像演练过无数次,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蔡文姬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她刚做好的披风。她走到吕布面前,把披风递给他,说夜里冷,将军带上。吕布接过披风,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吕布把披风系在身上,说等我回来。蔡文姬点了点头。
貂蝉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她手里也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双布鞋,纳了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她看见吕布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她把布鞋塞到吕布手里,说将军的鞋磨破了,换一双。吕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的。貂蝉说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鞋底磨破了,走路就会跛。
吕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太细心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担忧,是关切,是那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把布鞋收好,翻身上马。
“出发。”
一万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河内城。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辎重队居中。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吕布走在最前面,赤兔马踏着官道的石板,蹄声清脆。身后,河内城的城墙越来越远,城墙上站着的两个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晨光中。
延津在望的时候,斥候来报,张合已经在河边列阵了。两万人,排成五个方阵,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后方的一座土山上,站在山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吕布勒住马,举着千里镜往那边看。他看见了曹操的旗号,一面巨大的“曹”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就是曹操。
吕布放下千里镜,把众将叫到跟前。他指着曹军的阵型,说张合的阵型很严整,没有什么破绽。正面硬攻,伤亡会很大。必须从侧翼迂回。高顺率步兵从正面佯攻,吸引张合的注意力。魏延率骑兵从左侧迂回,绕到曹军侧后。牛辅率骑兵从右侧迂回,绕到曹军侧后。三路夹击,张合必乱。
魏延问校尉,正面佯攻用多少人。吕布说两千。魏延说两千不够,张合不是傻子,佯攻太弱他会看出来。吕布说那就三千。魏延又说三千也不够。吕布看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魏延说末将想去打正面,不是佯攻,是真攻。末将的骑兵营,不是用来迂回的,是用来冲锋的。
帐中安静了。高顺看着魏延,牛辅看着魏延,曹性看着魏延,所有人都看着魏延。吕布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想打正面,可以。但你不能用骑兵打正面。骑兵打正面,等于送死。你用步兵,我给你三千步兵。”
魏延咬了咬牙。“末将领命。”
天色渐暗,月亮被云遮住了。吕布没有选择夜袭,张合不是曹仁,他的防备很严密,夜袭占不到便宜。他选择拂晓进攻,天亮的时候,人的警惕性最低,反应最慢。
一夜无话。士兵们裹着披风,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天空,有人小声地跟旁边的战友说着什么。吕布没有睡,他骑在马上,沿着队伍走了一圈。走过每一个营,每一个队,每一个士兵。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他的马走到哪里,那些士兵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吕布勒住马,拔出方天画戟,朝前一指。“擂鼓。进攻。”
鼓声震天,三千步兵排成散兵线,朝曹军的方阵压了过去。张合站在阵中,面色沉静。他早就料到吕布会来,也早就料到吕布会从正面进攻。他有五万兵,吕布只有一万多,兵力占优,他根本不慌。他下令弓弩手放箭,箭矢如雨,飞骑营的步兵倒下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阵前,盾牌手蹲下,长矛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曹军前排的士兵被捅穿了胸膛,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补上来,又倒下,又补上来。
魏延的步兵在正面激战,伤亡惨重,但没有后退一步。吕布在高处看着,面色沉静。他在等,等魏延把张合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正面,然后从侧翼包抄。
张合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到了正面。魏延的步兵打得太猛了,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拍打着曹军的方阵。张合不得不从两翼抽调兵力去支援正面。这样一来,两翼就空虚了。
吕布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高顺,左侧。牛辅,右侧。进攻。”
高顺的步兵从左侧杀出,牛辅的骑兵从右侧杀出。两路夹击,曹军两翼顿时乱了。张合在阵中来回奔跑,大声呵斥,试图稳住阵脚,但他的命令传不下去,士兵们各自为战,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扔下兵器就跑。
曹操在土山上看见曹军乱了,面色铁青。他下令击鼓,催促进攻,但鼓声越大,曹军越乱。张合见势不妙,带着亲兵往南边突围。魏延看见了,提着刀追了上去。张合的马快,魏延的马更快,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战场上一前一后地狂奔。魏延追上了,一刀砍向张合的后背。张合听见风声,往旁边一闪,刀砍在他的马鞍上,火星四溅。张合反手一枪,刺向魏延的胸口。魏延侧身避开,枪尖擦着他的铠甲过去,划出一道白印。
两个人就在万军之中打了起来。张合的枪法很精,刺、挑、拨、扫,每一招都干净利落。魏延的刀法很猛,劈、砍、撩、斩,每一刀都虎虎生风。两个人打了三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吕布在远处看见了,催动赤兔马冲了过去。张合看见吕布冲过来,心中一凛,虚晃一枪,拨转马头就跑。魏延要追,吕布喊住他。“别追了。让他走。”
魏延勒住马,喘着粗气,一脸不甘。“校尉,末将差一点就砍了他。”
吕布说差一点就是没砍到。下次再砍。魏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延津之战,飞骑营胜了,但胜得不轻松。战死五百余人,伤八百余人。曹军死伤更多,至少三千人。但曹操的主力还在,张合的部队也没有被打散。他退到延津以南三十里处,重新集结,固守待援。
吕布没有追击。他的兵打了一夜,累了。他下令就地扎营,休整三日。
夜里,吕布坐在营帐中,看着地图。曹操退而不乱,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定在等什么,等援军,等粮草,等吕布犯错误。吕布不能犯错误,犯一次,就全完了。
貂蝉没有跟来,蔡文姬也没有跟来。她们在河内,在城里,在等他回去。吕布想起蔡文姬的眼睛,想起貂蝉的手,想起她们站在城墙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忽然很想回去,很想现在就回去。但他不能,仗还没打完,敌人还在眼前。
他站起来,走出营帐。月光很好,照在帐篷上,照在士兵们疲惫的脸上,照在那面绣着“飞骑”二字的大旗上。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延津的方向还亮着灯火。曹操的营寨灯火通明,像是在向他示威。但他不怕,他有人,有粮,有铁,有盐,有河内,有并州,有河东。有高顺,有张辽,有魏延,有牛辅。有徐庶,有荀彧,有贾诩,有许攸。有蔡文姬,有貂蝉。有这些,他什么都不怕。
“将军,该休息了。”张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吕布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姜汤,加了红糖,辣中带甜。他喝完,把碗还给张辽,转身走回营帐。躺下来,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想曹操,在想张合,在想延津的下一步。曹操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打。下一次,他会从哪里来?官渡,还是河东?官渡的垒墙毁了,但可以重建。河东的王邑靠不住,随时可能倒向曹操。他必须在这两个地方都做好准备。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