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的大火熄了三天,焦糊味还没有散尽。吕布站在废墟中间,脚下踩着一块烧黑的木头,木头裂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芯。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灰烬,粉末从指缝间洒落,被风吹散了。曹军在这里经营了大半年,垒墙、箭楼、壕沟、拒马,花了不少心血。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被烧就是被拆,剩下的也被河水泡烂了。他站起来,望着南边,许昌的方向。曹操丢了官渡,丢了五万大军,丢了夏侯惇,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从哪里下手?延津,还是河东?
高顺从废墟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清点完的战利品清单。他把清单递给吕布,说缴获的粮草够飞骑营吃三个月,军械够装备两个营,马匹够再建一个骑兵营。吕布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说粮草分一半运到并州去,存在晋阳。军械挑好的留下,坏的重新打。马匹交给魏延,让他再练一个营出来。
高顺应了,又问夏侯惇怎么处置。吕布想了想,说先关着,好吃好喝招待,不要打,不要骂,不要审。等曹操来要人。高顺问如果曹操不来要呢。吕布说他一定会来要。夏侯惇跟了他十几年,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不会不管。
夏侯惇被关在县衙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床被褥,一张案几,一盏油灯。窗户用木条钉死了,门从外面锁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吕布走进去的时候,夏侯惇正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吕布,冷笑了一声。
“吕布,你来杀我?”
“杀你?杀你容易。但杀了你,曹操就少了一条臂膀。我要留着你的命,让曹操难受。”
夏侯惇站起来,走到吕布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吕布,你不要得意。曹公不会放过你的。你烧了他的粮,抢了他的地,抓了他的人。他会让你加倍偿还。”
吕布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夏侯惇,你好好待着。等曹操来救你。”
夏侯惇在他身后骂道:“吕布,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早晚不得好死!”
吕布没有理他。走出院子,貂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把汤递给他,说刚炖的鸡汤,将军喝一碗暖暖身子。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很鲜。他问她,文姬呢。貂蝉说在帐篷里抄书,不知道在抄什么,抄了好几天了,不出门,不说话。
吕布端着汤碗,往蔡文姬的帐篷走去。帐篷里亮着灯,蔡文姬坐在案几前,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写字。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遮住了半张脸。吕布掀开帐帘走进去,她没有抬头,还在写。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汤碗放在案几上。
“文姬,喝碗汤。”
蔡文姬放下笔,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黑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她看了看汤碗,又看了看吕布,微微一笑。“将军,文姬不饿。将军喝吧。”
“我已经喝过了。这是给你的。”
蔡文姬低下头,端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吕布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疼。这个女子,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内,从河内到太行山,又从太行山回到河内。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文姬,你在抄什么?”
“《诗经》。”蔡文姬放下汤碗,“书院的藏书楼被洪水冲垮了,书都没了。文姬想把它们重新抄出来。一本一本地抄,能抄多少抄多少。”
吕布沉默了片刻。“书没了,可以再买。你何必这么辛苦?”
蔡文姬摇了摇头。“买来的书,是别人的。抄出来的书,是自己的。文姬抄的不只是字,是文姬的心。把心放在书里,书就不会丢。”
吕布看着她,没有说话。蔡文姬低下头,又拿起了笔。吕布站起来,走出帐篷。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也带着桂花的香味。桂花开了,河内的秋天来了。去年的秋天,他在这里跟曹操打仗。今年的秋天,他又在这里跟曹操打仗。明年的秋天,他还会在这里吗?他不知道。
刘备的密信是第五天送到河内的。送信的人是孙乾,老熟人了,不用通报,直接进了县衙。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说刘皇叔愿意与将军联手,共同讨曹。皇叔已经派诸葛军师在襄阳整军,不日即可北上。请将军在北边策应。
吕布展开信,看了一遍。刘备的字写得很工整,措辞也很客气。信中说,备与将军唇齿相依,曹操若灭将军,备亦难独存。备愿与将军结为生死同盟,共抗曹操。备已遣使往江东,约孙权同时出兵。三路夹击,曹操必败。信的末尾,刘备加了一句:将军若有意,不妨派一使者来襄阳,当面商议。
吕布把信递给徐庶。徐庶看完,说刘备这次像是认真的。他真的怕了。曹操在襄阳吃了败仗,但他没有死心。他随时可能再打过来。刘备需要将军在北边牵制曹操,他才能在南边安心。荀彧说不管刘备是不是认真的,只要他肯出兵,对将军就是好事。将军一个人打不过曹操,加上刘备,再加上孙权,三家打一家,胜算就大了。许攸裹着旧棉袍,缩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等荀彧说完了,他才开口。“三家打一家,胜算是大。但三家各怀鬼胎,谁都不肯出全力。刘备想让将军打头阵,孙权想让刘备打头阵,将军想让孙权打头阵。推来推去,谁也打不起来。不如不结盟,各打各的。”
帐中安静了。吕布看着许攸,问他各打各的怎么打。许攸说将军打官渡,刘备打襄阳,孙权打合肥。三家同时动手,曹操顾此失彼,必败无疑。不用结盟,也不用商量。各打各的,打完再说。吕布想了想,说这个主意好。
他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回信。信中说,皇叔的好意,吕布心领了。结盟的事,吕布答应。但不必派使者,也不必当面商议。三家同时动手,各打各的。皇叔打襄阳,吕布打官渡,孙权打合肥。曹操必败。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孙乾,让他带回去。
孙乾走后,吕布把许攸留下来。许攸不知道吕布要干什么,站在那里,有点紧张。吕布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许先生,你跟了吕布这么久,吕布一直没有给你一个正式的官职。吕布想问问你,你想做什么官?”
许攸愣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看着吕布,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在下不是来当官的,在下是来投奔将军的。将军给在下什么官,在下就做什么官。不给,在下也不在乎。吕布说不能不给,你立了那么多功,不给官,别人会说吕布忘恩负义。许攸低下头,说将军看着办。
吕布想了想,说你做军师祭酒吧,跟徐庶、荀彧、贾诩一样,参赞军务,出谋划策。许攸站起来,朝吕布深深一揖。“将军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当天晚上,吕布在县衙里设了简单的酒宴,为许攸庆贺。酒菜很简单,几只烤羊腿,几碟咸菜,几坛浊酒。徐庶、荀彧、贾诩、毛玠都来了,高顺、张辽、魏延、牛辅、曹性、魏续、郝萌也来了。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谈笑风生。
许攸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敬将军一杯。没有将军,就没有他许攸的今天。吕布也站起来,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许攸喝完了,又倒了一杯,说要敬在座的各位。没有各位,就没有飞骑营的今天。
众人又喝了一杯。
酒喝到半夜,散了。吕布送走了众人,一个人坐在县衙里,对着地图发呆。貂蝉端着茶盘走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吕布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姜茶,加了蜂蜜,甜中带辣。他问她,文姬睡了没有。貂蝉说还没睡,还在抄书。
“你去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
貂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吕布一个人坐在县衙里,听着窗外的虫鸣。秋天了,虫子叫得特别欢,像是在开一场告别音乐会。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想着曹操。郭嘉死了,夏侯惇被俘,官渡丢了,五万大军没了。曹操一定在想办法报复。他会从哪里下手?延津,还是河东?延津有张合,河东有王邑。张合是员猛将,王邑是个墙头草。打延津,要硬碰硬。打河东,可以用钱买通王邑。曹操会选择哪个?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朋友。敌人要打,朋友要帮。帮朋友打敌人,打完敌人再打朋友。这就是乱世。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的自己。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几前,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孙权的,内容很简单。曹操在官渡大败,元气大伤。孙将军若有意,不妨从合肥出兵,袭扰曹操的后方。吕布在河内牵制他的主力。两家联手,曹操必败。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张辽,让他派人送去江东。张辽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疼。他接过信,转身出去了。吕布坐在案几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想着蔡文姬,想着貂蝉,想着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弟兄,想着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园的百姓。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远处,蔡文姬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帐篷上,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貂蝉的影子也映在帐篷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互相陪伴。吕布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还有人在等他,还有人愿意陪着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