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的对峙进入了第三十七天。两军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先动手。吕布的营寨扎在北岸,曹操的营寨扎在南岸,中间那片开阔地成了无人区。白天,斥候骑着马在两边跑来跑去,互相试探,偶尔放几支冷箭,射中了算运气,射不中也就算了。夜里,两边的营寨都亮着火把,星星点点,像两条火龙趴在黄河两岸。
吕布每天都会骑着赤兔马,沿着河沟走一趟。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看曹军的营寨有没有变化。曹操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一里多地,谁都不说话,就那么互相看着。吕布有时候会想,曹操在想什么?是想着怎么打败他,还是想着怎么议和?曹操有时候也会想,吕布在想什么?是想着怎么渡过河沟,还是想着怎么撤回河内?
没有人知道。
张辽的腿完全好了,又开始每天跟着吕布巡营。他跟在吕布身后,牵着马,不说话,只是跟着。吕布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吕布有一天忽然停下来,问他为什么总是跟着。张辽说末将怕将军有危险。吕布说有危险的时候,你能挡得住吗?张辽说挡不住也要挡。
吕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文远,你跟我几年了?”
“三年。”
“三年,你从一个小马夫,变成了飞骑营的将领。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张辽想了想,说我变了。以前我只想杀敌立功,让娘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想跟着将军,把天下太平了,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粮食越来越少。魏续每天都会来报账,今天吃了多少,明天还有多少,后天还能撑多久。他的账本越记越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对吕布说校尉,粮草只够再吃十天了。十天之后,就要饿肚子了。
帐中安静了。徐庶、荀彧、贾诩、许攸都在,谁也不说话。吕布看着地图,手指在延津和河内之间划来划去。
“从河东调粮。王邑答应过,我们缺粮的时候,他会支援。”
毛玠摇了摇头。“将军,王邑那边也紧张。河东今年收成不好,他自己的百姓都不够吃。末将去了一趟河东,王邑只肯给一百石,还说这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
一百石,够飞骑营吃三天。吕布沉默了片刻。“从并州调。陈宫在晋阳,应该还有存粮。”
徐庶说从并州调粮,路远,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半个月,等不及。吕布说等不及也要等。他让张辽亲自去并州催粮,带着一百骑兵,日夜兼程,能快一天是一天。
张辽领命,带着一百骑兵,往并州去了。
曹操也在发愁粮草。他的粮道被吕布骚扰了好几次,从徐州、青州运来的粮食总是半路被截。张合虽然守住了延津,但他不敢再往前推,因为他的粮草也只够吃半个月。郭嘉死了,没有人替他出主意,他只能靠自己。
曹仁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主公,粮草不多了。要不要退兵?曹操说不能退。一退,吕布就会追。一追,官渡的惨剧就会重演。曹仁说那怎么办。曹操说等,等吕布的粮草先吃完。他的地盘小,存粮少。我们地盘大,存粮多。比消耗,他比不过我们。
曹仁没有再说什么。
刘晔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他把信递给曹操,说是从河内送来的,送信的人已经被抓住了,信是吕布写给刘备的。曹操展开信,看了一遍。信中说,皇叔若有意,不妨从襄阳出兵,袭扰曹操后方。吕布在河内牵制其主力。两家联手,曹操必败。
曹操看完信,冷笑了一声。“刘备?他敢出兵吗?他不敢。他只会躲在襄阳,等别人替他打仗。”
刘晔说主公不可大意。刘备虽然胆小,但他手下的诸葛亮不是等闲之辈。此人足智多谋,如果让他抓住了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想了想,说派人去襄阳,盯着刘备。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河内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树叶子黄了,落了,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蔡文姬每天傍晚都会站在城墙上,望着延津的方向。那里太远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吕布在那里,在跟曹操打仗。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貂蝉有时候会陪她站在城墙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远方。
有一天,貂蝉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怕吗?”
“怕什么?”
“怕将军回不来。”
蔡文姬沉默了片刻。“不怕。他是吕布。他不会回不来。”
貂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怕。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将军浑身是血,躺在战场上,没有人管。我每次都被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蔡文姬握住她的手。“妹妹,你不要怕。将军不会有事。他答应过我,会好好活着。”
貂蝉抬起头,看着蔡文姬的眼睛。“他什么时候答应的?”“在太行山上。他答应我的。”
貂蝉没有再问。
张辽从并州回来了。他带回了陈宫的口信,说并州的存粮也不多了,但可以挤出一百石来。他已经派人运了,最多十天就能到河内。吕布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一百石,虽然不多,但能多撑几天。几天的时间,也许就能等到转机。
但张辽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他说曹操也在调粮,从徐州、青州、冀州,三路同时运。运粮的路线每天换,他找不到规律,截不到。
吕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三条粮道看了很久。徐州粮道在东南,青州粮道在东,冀州粮道在北。三条路,三个方向,每天换。今天走徐州,明天走青州,后天走冀州,大后天又走徐州。没有规律,就是规律。他截不住,曹操就能源源不断地把粮食运到前线。他有粮食吃,吕布没有。耗下去,吕布必败。
“贾先生,你说,曹操的粮道怎么截?”
贾诩想了想,说曹操的粮道每天换,但运粮的路线换不了。徐州粮道必须经过兖州,青州粮道必须经过青州,冀州粮道必须经过冀州。将军可以在这三个地方各派一支骑兵,不管曹操走哪条路,都有人截。吕布说他没有那么多骑兵。贾诩说那就只截一条,冀州粮道。冀州离河内最近,截起来最方便。
吕布想了想,让牛辅带两千骑兵去冀州,截曹操的粮道。牛辅领命,带着两千骑兵,往冀州去了。
曹操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冀州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曹仁说吕布派人去冀州截粮道了,要不要派兵去护粮。曹操说不用,冀州的粮道断了,还有徐州和青州。他截不过来。
曹仁说可是冀州的粮食最多,断了冀州的粮道,我们的粮食就不够吃了。曹操说不够吃,就省着吃。每人每天减半,能撑多久撑多久。
从那天起,曹军的伙食减了一半。士兵们吃不饱,怨声载道。张合每天在营中巡视,劝士兵们再忍忍,等打赢了仗,就有饭吃了。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在骂。
吕布在河对岸也吃不饱。他的粮食也只够再吃几天,并州的粮食还没有到。魏续急得嘴角起了泡,每天去仓库里转,看看能不能再挤出一把米来。挤不出来,他就蹲在仓库门口,抱着头,不说话。
有一天傍晚,吕布正在帐中看地图,貂蝉来了。她骑着一匹瘦马,从河内赶来,浑身是土,脸上有泥,嘴唇干裂。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鸡汤,已经凉了。
吕布看着那碗凉了的鸡汤,问她怎么来了。貂蝉说文姬姐姐让她来的,说将军在前线吃不饱,她心里急,睡不着,让她送点吃的来。吕布说你一个人来的?貂蝉说带了几个亲卫,半路上被曹军的斥候发现了,跑散了,只剩她一个人。
吕布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疼。这个女子,为了给他送一碗鸡汤,差点丢了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貂蝉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
“以后不要一个人来了。太危险。”
“文姬姐姐说,将军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民女的命不值钱。”
吕布摇了摇头。“你的命也值钱。在我这里,每个人的命都值钱。”
貂蝉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吕布把凉了的鸡汤喝完,把碗还给她。“回去告诉文姬,我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貂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吕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又过了十天。吕布的粮草只够再吃一天,并州的粮食还没有到。牛辅在冀州截了曹操两批粮,但曹操从徐州、青州又运来了新的。曹操的兵饿着肚子,吕布的兵也饿着肚子。两个人都饿,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吕布在帐中召集众将,开了一个短会。他说粮食只够再吃一天了,并州的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打算明天一早,跟曹操决一死战。赢了,就有粮食吃。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高顺说将军,再等一等。也许明天粮食就到了。吕布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弟兄们就饿得拿不动刀了。
魏延站起来,抱拳道:“校尉,末将愿为先锋。末将的骑兵营,还有几百匹马。杀马吃肉,也能撑几天。”
吕布摇了摇头。“马不能杀。杀了马,骑兵就没腿了。没有腿,还打什么仗?”
魏延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后,吕布一个人坐在帐中,对着地图发呆。他想起蔡文姬的眼睛,想起貂蝉的手,想起她们站在城墙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忽然很想回去,很想现在就回去。但他不能,仗还没打完,敌人还在眼前。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帐帘掀开了,张辽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用黍米和野菜煮的,稀稀的,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案几上,说校尉,吃点东西。吕布说他不饿。张辽说校尉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身体就垮了。吕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没有味道,但热乎乎的。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还给张辽。
“文远,你说,咱们能赢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将军是吕布。”
吕布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