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城外的战场打扫了整整三天。尸体太多了,来不及一一辨认,只能挖了几个大坑,一层一层地埋下去。曹军的旗帜被淤泥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士兵们用河水冲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摞在城门口。缴获的战马嘶鸣着,被牵进临时搭建的马厩,魏续蹲在马厩旁边,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马,笑得合不拢嘴。他对吕布说,校尉,这些马够咱们再建一个骑兵营了。吕布说不够,建两个。
伤兵营里住满了人。军医老王三天没有合眼,眼睛熬得通红,手被药草染成了褐色。他端着药碗在帐篷间穿梭,一边喂药一边骂,骂士兵们打仗不要命,骂自己医术不够精,骂老天爷不长眼。士兵们听着他的骂声,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闭着眼睛不说话。吕布走进去的时候,老王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接骨。那士兵的右臂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淋淋的。士兵咬着木棍,满头大汗,但一声不吭。老王蹲在地上,两只手捏着断骨,慢慢往一起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拼一件打碎的瓷器。
吕布在那士兵旁边蹲下来,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士兵睁开眼,看见是吕布,木棍从嘴里掉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吕布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直到老王把骨头接好,缠上绷带。
走出伤兵营,吕布的手上全是汗。张辽跟在后面,说校尉,您的手在抖。吕布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果然在抖。他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捷报传到并州,陈宫在晋阳城头挂起了大红灯笼。张杨从云中派人来贺,牵招从雁门送来粮草,就连定襄那个老狐狸第五巡也送了一百匹绢,说是犒军。吕布没有拒绝,照单全收。他把绢分给有功的将士,自己一条没留。
捷报传到河东,王邑亲自带着三百石粮食来了河内。他看见满目疮痍的城池,眼眶红了,拉着吕布的手说,将军受苦了。吕布说还行,死不了。王邑叹了口气,说将军要什么,只管开口。河东有的,一定给。河东没有的,想办法给。吕布说他要铁,要盐,要船。王邑说铁和盐有,船没有。吕布说那就铁和盐。
捷报传到襄阳,刘备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诸葛亮站在他身后,说皇叔在想什么。刘备说在想吕布,这个人太能打了。诸葛亮说皇叔不必担心,吕布能打,是他的本事。但他得罪了曹操,曹操不会放过他。皇叔要做的,是在曹操和吕布之间左右逢源。他们打得越凶,皇叔就越安全。刘备点了点头。
捷报传到许昌,曹操在帐中摔了一地的东西。杯子、碗碟、笔砚,能摔的全摔了。郭嘉站在旁边,咳嗽着,没有说话。夏侯惇跪在帐外,浑身是伤,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的三千援军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也差点死在魏延的刀下。
曹操摔完了东西,走到帐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夏侯惇。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元让,你跟我多少年了?”
夏侯惇低着头。“回主公,末将跟了主公十五年。”
“十五年,你打过多少仗?”
“末将记不清了。”
“你打过败仗吗?”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打过。但没有败得这么惨。”
曹操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下去吧。好好养伤。伤好了,再替我打仗。”
夏侯惇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郭嘉从帐中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说主公不罚他?曹操说罚他有什么用,让他以后多长点记性。
郭嘉咳嗽了几声,说主公,延津的粮道不能再用了。吕布已经盯上了,再去就是送。必须从别处运粮。曹操问从哪里运。郭嘉说从徐州,从青州,从冀州。三条路,轮流用。今天走这条,明天走那条,让吕布摸不着规律。曹操说好。
郭嘉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主公,还有一件事。吕布的军中,有一个女人。”
“女人?”
“叫貂蝉。以前是王允的义女,董卓死后不知所踪。现在在吕布营中,据说是吕布的表妹。但末将查过,吕布没有这个表妹。”
曹操转过身,看着郭嘉。“你想说什么?”
“末将想说,吕布这个人,也有软肋。以前他的软肋是并州,是河内,是飞骑营。现在,又多了一个。”
曹操沉默了很久。“女人,也能打仗?”
郭嘉摇了摇头。“女人不能打仗,但女人能让打仗的人分心。”
曹操没有再说什么。
河内的重建在继续。城墙补好了,虽然不如以前高。城门换新的了,虽然不如以前厚。街道清理干净了,虽然两旁的房屋还歪着。吕布站在城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心里算着另一笔账。曹操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下一次,他会从哪里来?官渡,延津,还是河东?他必须做好准备。
“高顺,官渡的垒墙还要加固。”吕布指着南岸曹军的新营寨,“曹操在增兵,每天都有船从下游来。他要在官渡跟咱们决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顺说末将已经派人去挖壕沟了。在垒墙前面再挖两道,深一丈,宽两丈。壕沟里插上竹签,让他的人过不来。
“魏延,延津那边,还要盯着。曹操的粮道虽然换了,但延津还是他的重要据点。只要有机会,就去烧。烧不着也要吓他。”
魏延抱拳领命。
“牛辅,河东的盐池不能停。不管曹操来不来,盐都要卖。卖盐换钱,换粮,换铁。有钱有粮有铁,才能打仗。”
牛辅点头。
貂蝉从城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到吕布面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汤。汤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味扑鼻。她把碗递给吕布,说将军喝碗汤吧,补补身子。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很鲜。他问她哪来的鸡。貂蝉说百姓送的,说感谢将军打跑了曹贼。吕布说百姓不容易,以后不要收了。貂蝉说已经收了,退不回去了。吕布没有再说什么。
蔡文姬从城墙上走下来,看见貂蝉在给吕布送汤,笑了笑,转身走了。貂蝉看见了她,想叫住她,但蔡文姬没有回头。貂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布喝完汤,把碗还给貂蝉。“谢谢。”
“将军不必谢。这是民女应该做的。”
吕布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倾城倾国的美女,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但吕布知道,她不是。她是从洛阳城里走出来的,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她能在乱世中活下来,靠的不是美貌,是智慧。
“将军在看什么?”貂蝉抬起头,发现吕布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
“没看什么。”吕布移开目光,“你去忙吧。”
貂蝉提着食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将军,晚上的汤,民女还送。”
吕布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暖意,和蔡文姬给他的不一样。蔡文姬是温的,像春天的风。貂蝉是热的,像夏天的火。两种感觉,他都喜欢。
夕阳西下,吕布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曹操的营寨灯火通明,像是在向他示威。但他不怕,他有人,有粮,有铁,有盐,有河内,有并州,有河东。有高顺,有张辽,有魏延,有牛辅。有徐庶,有荀彧,有贾诩,有许攸。有蔡文姬,有貂蝉。有这些,他什么都不怕。
“将军,该吃饭了。”张辽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吕布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用黍米煮的,稠稠的,热乎乎的。他喝完粥,把碗还给张辽,转身走下城墙。远处,蔡文姬的帐篷里又响起了琴声。曲子是《胡笳十八拍》,不是全部,只是一个片段。琴声如泣如诉,像是在诉说一个女子的离乱之苦。吕布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听出了那琴声里的意思。她在说,我在这里,我等你。
貂蝉的帐篷里亮着灯,她没有弹琴,也没有唱歌,只是在灯下缝着什么。吕布走过去,在帐外站了站,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桂花酒的香味。吕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回了县衙。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曹操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他必须抓紧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