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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战后残阳映血甲,文姬煮酒慰孤寒

    河内城的重建比预想的慢。淤泥太厚,城墙上被洪水冲出的裂缝太深,倒塌的房屋太多。魏续带着三千人干了大半个月,才清理出两条主街。城墙补了一段,又塌了一段,补了又塌,塌了又补。士兵们的双手磨出了血泡,肩膀磨破了皮,但没有一个人停下。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亲手建起来的家,比什么都珍贵。

    吕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城墙上转一圈,再去兵营看伤兵,然后去工地搬几块石头。士兵们不让他搬,说校尉您的手是用来拿画戟的,不是用来搬石头的。吕布说画戟能搬石头,石头也能搬画戟。士兵们笑了,不再拦他。

    伤兵营里还躺着几百个弟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军医老王带着几个徒弟,每天换药、包扎、喂药,忙得脚不点地。药不够了,他去山上采;绷带不够了,他把自己的衣服撕了当绷带。吕布走进伤兵营,老王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那士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还在渗血,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吕布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叫什么名字?”

    “回校尉,末将叫王二。”

    “哪里人?”

    “河内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二沉默了片刻,说家里没人了,爹娘都被洪水冲走了,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的伤好了,我派人去找你媳妇。找回来,给你们在河内安家。”

    王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给吕布磕头,被吕布按住了。“别动。好好养伤。伤好了,还有仗要打。”

    王二拼命点头。

    吕布走出伤兵营,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残阳如血,把整个河内城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上的裂缝里塞满了淤泥,淤泥干裂了,像一张张老人的脸。城里的房屋歪歪斜斜,有的用木头顶着,有的用绳子拉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街道上还残留着洪水冲来的杂物,破衣服、烂木头、碎瓦片,堆在墙角,没人清理。

    蔡文姬的帐篷里飘出酒香。不是那种烈酒的香,是米酒,淡淡的,甜甜的,混着桂花的味道。吕布走过去,掀开帐帘。蔡文姬正蹲在炭炉前,手里拿着一个陶壶,小心翼翼地往壶里倒酒。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袍子,袍子上有几个补丁,但补得很仔细,针脚细密。

    “将军来了。”蔡文姬抬起头,微微一笑,“酒还没热好,将军先坐。”

    吕布在她对面坐下来。帐篷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桌,几个蒲团,一架旧琴。琴是貂蝉从河东带回来的,不是她原来那把,那把掉进洪水里了。这把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琴弦也换过了,音色不如从前,但蔡文姬说能用。

    酒热好了,蔡文姬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吕布。吕布接过来,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软,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米酒的醇厚。好酒,他说。

    蔡文姬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将军,这酒是文姬自己酿的。桂花是从山上采的,米是魏将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文姬手艺不好,将军别嫌弃。”

    吕布又喝了一口,说他喝过的酒里,这是最好喝的。蔡文姬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帐篷里安静了。炭火噼啪作响,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吕布端着酒杯,看着蔡文姬。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眶也凹下去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在黑暗中发光。

    “将军,文姬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将军每天从早忙到晚,搬石头、看伤兵、巡城、练兵,什么都自己做。将军有没有想过,将军不是一个人。将军倒下了,飞骑营怎么办?河内怎么办?那些等着将军的人怎么办?”

    吕布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

    蔡文姬摇了摇头。“将军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注意。上次张辽说将军三天没睡觉,文姬不信,去问高将军。高将军说将军三天没睡了,一直在城墙上守着,怕曹军偷袭。文姬去城墙上找将军,将军靠在垛口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戟。文姬叫了将军三声,将军没有醒。文姬不敢再叫,怕将军醒了就不睡了。”

    吕布没有说话。

    蔡文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将军,文姬不拦将军打仗。文姬只求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不管打多少仗,不管受多少伤,都要好好活着。活着回来。文姬在这里等着将军。不管等多久,都等。”

    吕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心疼。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蔡文姬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校尉,斥候回来了。曹军有动静。”

    吕布松开蔡文姬的手,站起来,掀开帐帘。张辽站在外面,面色凝重。“曹仁在官渡增兵了,至少又来了两万人。夏侯惇的伤好了,也到了前线。曹操可能要来真的了。”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蔡文姬。她已经站起来,端着酒壶,正在给他倒酒。她的手很稳,没有抖。她看着他,微微一笑。“将军去吧,酒文姬温着,等将军回来喝。”

    吕布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张辽走了。蔡文姬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还端着那杯酒。酒已经凉了,她没有倒掉,端回帐中,放在案几上。她坐下来,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城墙上,火把通明。吕布站在垛口前,手里举着千里镜,望着南岸的曹军大营。营寨比前几天又扩大了一圈,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火把的光映在河面上,把黄河染成了一条火河。

    高顺站在他旁边,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他说曹操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至少来了五万人。加上曹仁原来的两万,一共七万。咱们只有一万出头,兵力悬殊太大。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吕布放下千里镜。“智取,怎么智取?”

    高顺说曹操的粮草还是从延津运,延津守将是张合。张合上次被将军打败投降了,但那是假的,是曹操让他诈降的。目的就是让将军以为延津空虚,好去偷袭。将军没上当,张合白演了一场戏。

    吕布冷笑了一声。“张合是个好将,可惜跟了曹操。”

    高顺说张合跟了曹操不重要,重要的是延津的粮道。只要断了粮道,曹操的七万大军就慌了。

    吕布想了想,说不能再去烧粮了,上次烧了延津,曹操已经有了防备。这次要从上游下手,在黄河上筑一道坝,把水引到曹营去。水淹七军。

    高顺愣了一下。“将军,筑坝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材料,咱们现在缺人缺粮,哪有余力去筑坝?”

    吕布说没有余力,就挤出余力来。曹性带弓弩手在河边虚张声势,吸引曹仁的注意力。魏延带骑兵去上游砍树、搬石头,筑坝。高顺带步兵在城中待命,随时准备出击。

    高顺领命。

    接下来的几天,河内城里热火朝天。士兵们从山上砍下松木,从废墟里挖出石头,一车一车地运到上游。魏延光着膀子,亲自搬石头,肩膀磨出了血,也不肯歇。吕布每天去工地看一次,不指手画脚,只是看。魏延看见他,搬得更起劲了。

    蔡文姬每天傍晚都会站在城墙上,望着上游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士兵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木桩打进河里。她看不见吕布,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为河内,为所有人拼命。

    貂蝉有时候会陪她站在城墙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远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姐姐,你说,将军能赢吗?”貂蝉问。

    “能。”蔡文姬没有犹豫。

    “为什么?”

    “因为他是吕布。”

    貂蝉没有再问。

    七天后,坝筑好了。不高,只比河面高出几尺,但足够把水引向曹营。吕布站在坝上,看着河水被一点点引向东南方向,心中默默算着时间。天黑之后,水位会涨到最高。到时候,扒开坝口,水就会涌向曹营。曹仁做梦也想不到,洪水会从上游来。

    天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吕布下令扒坝。士兵们用锄头、铁锹、木棍,拼命地挖。坝体松动了,水开始往外渗。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终于,坝体塌了,洪水像脱缰的野马,朝曹营冲去。

    曹仁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然听到轰隆隆的声响。他走出帐篷,看见一道白线从北边涌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快。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洪水!快撤!”

    晚了。洪水冲进了曹营,帐篷被卷走了,士兵被冲走了,马匹在洪水中挣扎,嘶鸣声、惨叫声、求救声混在一起,地狱一般。曹仁被亲兵们抬着,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南边逃去。

    高顺的步兵从城中杀出,追杀溃散的曹军。魏延的骑兵从上游冲下来,截断了曹仁的退路。吕布亲率中军,从正面压上。三路夹击,曹仁的七万大军土崩瓦解。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河面上漂着曹军的旗帜、帐篷、尸体,还有一匹匹被淹死的战马。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吕布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有表情。高顺走过来,说斩首一万余级,俘虏两万余人,缴获粮草、军械、马匹无数。己方战死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

    吕布点了点头。“战死的弟兄,好好安葬。受伤的,好好医治。俘虏,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

    高顺应了。

    吕布转过身,望着河内城的方向。城墙上,蔡文姬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星星落在了人间。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一夜,也许更久。

    吕布朝她挥了挥手。她看不见,太远了。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在等他回去。

    他翻身上马,朝河内城驰去。身后的黄河,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像是在说,你赢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曹操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再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回去,喝一杯温好的酒,看一眼等了他一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