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运到山上的第三天,吕布带着张辽和几个亲卫,趁着夜色摸下了太行山。连日的大雾散尽了,月光把河内城的废墟照得惨白。城墙缺口处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街道上的淤泥干裂成龟壳状,一脚踩下去,碎泥块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和死水的腥气。
吕布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方天画戟。赤兔马留在山上,太显眼,夜里下山容易被发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头上裹着青巾,像一个夜行的商贩。张辽跟在后面,腰里别着短刀,眼睛不停地四下扫视。几个亲卫散开在四周,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摸清曹军在河内城的驻防情况。洪水退了,曹操一定不会放过这块已经到嘴边的肉。他会在城里驻兵,会在渡口设防,会在通往太行山的各条路口设卡。要下山,必须先知道这些卡子在哪里,有多少人,换岗的时间是多少。
河内城北门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吕布从缺口钻进去,里面是一片废墟。县衙的屋顶塌了,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断墙上。书院的院墙倒了一大半,藏书楼只剩下一座空壳,楼顶的瓦片全碎了,露出黑洞洞的屋顶。吕布在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张辽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
穿过书院,到了城中主干道。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塌了,没塌的也歪歪斜斜,随时可能倒下来。月光照在废墟上,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吕布蹲下来,在地上摸了摸,有马蹄印,新的,还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曹操的车队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校尉,前面有人。”张辽低声说。
吕布抬眼望去,街道尽头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抽烟。接着是两点、三点、四点,是一队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走来。大约二十个人,穿着曹军的铠甲,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吕布打了个手势,几个人闪进旁边的废墟里,屏住呼吸。
曹军巡逻队从面前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有人打了个哈欠,说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大半夜的巡什么巡。另一个人说上头让巡,咱们就巡,别废话。第一个人嘟囔了一句,没有再出声。队伍走过去,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吕布从废墟里出来,继续往前走。到了城中心,他看见了一座大帐篷,帐篷前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曹”字。帐篷里有灯光,有人影在晃动。帐篷周围站着十几个哨兵,刀枪雪亮,一动不动。曹操的将领住在这里,不知道是夏侯惇还是曹仁。吕布想靠近看看,被张辽拉住了。张辽摇了摇头,指了指帐篷旁边的暗处,那里还有埋伏,至少二十个人,藏在阴影里。
吕布退了出去。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摸清了几个关键位置。城北驻了大约两千人,城西是粮草辎重,城东是马厩,城南是主将大帐。曹操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曹仁。曹仁这个人,稳重,谨慎,不会轻易出击,但也不会让你轻易钻空子。不像夏侯惇,脾气暴躁,一激就怒。曹仁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天快亮的时候,吕布回到了山上。他没有休息,直接召集众将到帐中。他把夜探河内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曹仁的兵力部署画了一张简图,铺在案几上。高顺看着简图,说曹仁有两千人,咱们有一万多人,打他绰绰有余。但不是现在,现在士兵们饿了大半个月,体力还没恢复,不能打硬仗。至少还要养十天半个月。
魏延说不能等十天半个月,等到那时候,曹操的援军就到了。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河内城。牛辅问他怎么拿。魏延说夜袭,曹仁不是稳重吗,稳重的人不会料到咱们敢夜袭。趁他不备,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辎重,他就不战自溃了。
贾诩摇了摇头。“夜袭可以,但不能只烧粮草,还要打他的援军。曹操一定会派援军来,不是从官渡,就是从延津。魏将军带骑兵去打援,高将军带步兵攻城。两路并进,曹仁首尾不能相顾。”
吕布看着贾诩,问了一句“打援的路线”。贾诩指着地图,说从太行山下来,分两路。一路走官道,佯攻官渡,吸引曹军的注意力。一路走小路,绕过官渡,在曹军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援军到了,伏兵齐出,打他个措手不及。吕布问谁去打援,谁去攻城。贾诩说魏延打援,高顺攻城。
吕布想了很久。“高顺攻城,魏延打援,牛辅守山,我带预备队。三天之后,夜袭河内。”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蔡文姬端着粥走进帐中,粥是用黍米和野菜煮的,稀稀的,但热乎。她把碗放在案几上,在吕布对面坐下。
“将军又要打仗了?”
“嗯。”
“能不去吗?”
吕布看着她,没有说话。蔡文姬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文姬知道不能不去。文姬只是……只是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怕什么?”
“怕将军回不来。”
吕布沉默了片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回得来。”
蔡文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吕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她的头发上。
“将军,你答应文姬,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蔡文姬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吕布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天后的夜里,飞骑营下山了。
高顺带着三千步兵,从北门废墟摸进河内城。魏延带着两千骑兵,从西边绕过河内,直奔官渡方向。吕布带着两千预备队,在山下待命。
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高顺的步兵摸到了曹军营寨的外围,哨兵没有发现他们。高顺打了个手势,弓弩手蹲下,箭上弦。一声令下,箭矢如雨,曹军哨兵无声倒下。步兵们冲进营寨,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曹军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雪亮的刀枪。
曹仁的反应很快。他听到喊杀声,立即披甲上马,带着亲兵冲出大帐。他在营中来回奔驰,大声呵斥,试图稳住阵脚。但他的兵太分散了,有的在城北,有的在城西,有的在城东,仓促之间根本收拢不起来。高顺的步兵像一把尖刀,从左到右,把曹军营寨切成了两半。
曹仁见势不妙,带着亲兵往南门突围。高顺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到南门口。曹仁的副将拼死断后,被高顺一枪挑于马下。曹仁冲出南门,往官渡方向逃去。
魏延在官渡以南三十里处设了伏。他算准了曹军援军会从这里经过,果然,天刚亮的时候,远处出现了烟尘。一队骑兵,大约三千人,打着夏侯惇的旗号,正往这边赶。魏延等他们进了伏击圈,一声令下,弓弩手从两边土坡上站起来,万箭齐发。曹军骑兵顿时乱了,人仰马翻,马匹嘶鸣,士兵惨叫。
夏侯惇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左肩,掉下马来。亲兵们拼死护着他,往南边突围。魏延带兵追杀,斩杀了大半,缴获战马上百匹。夏侯惇跑了,但三千援军死了将近两千,剩下的也溃散了。
消息传到许昌,曹操正在帐中用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郭嘉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曹操开口了。“吕布在山上饿了大半个月,还有力气打仗?”郭嘉说他的兵饿了大半个月,但他有粮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粮,足够他撑到开春。
曹操问粮从哪里来。郭嘉说查不到,但一定是有人帮他。河东的商人,并州的陈宫,或者是襄阳的刘备。不管是谁,这个人是在跟主公作对。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吕布,你真是打不死。”
郭嘉咳嗽了几声,说主公不必着急,吕布虽然夺回了河内,但城毁了,田没了,百姓跑光了。他守着一座空城,撑不了多久。等到开春,主公再发兵,他必败无疑。
曹操转过身。“等到开春?等到开春,他的粮草就运到了,他的兵就养好了,他的城就修好了。不能等。必须在冬天之前,把他彻底消灭。”
郭嘉问主公打算怎么打。曹操说他要亲自去,带十万大军,把太行山围起来。吕布不出来,就困死他。出来,就打死他。
郭嘉摇了摇头。“主公,十万大军围山,粮草从哪里来?徐州、青州、冀州,三条粮道都被吕布骚扰过。现在又多了河东这条线,他随时可以截断主公的粮道。围山,围不住。”
曹操沉默了。
郭嘉说了一句让曹操意外的话。“主公,不如议和。”
曹操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议和?我跟他议和?”
郭嘉说不是真的议和,是假的。派人去河内,跟吕布说愿意议和,给他粮草,给他军械,给他地盘。吕布一定会答应,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等他放松警惕,主公再突然袭击,一举拿下。
曹操想了很久,点了点头。“谁去?”
郭嘉说派蒋干去。此人能言善辩,又跟吕布没有过结,不会引起怀疑。曹操说好。
蒋干到了河内的时候,河内城已经在重建了。魏续带着人清理淤泥,修补城墙,搭建临时房屋。士兵们从山上搬下来,在废墟中扎营。吕布坐在原来的县衙门口,看着士兵们忙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蒋干走上前,拱手行礼。“在下蒋干,字子翼,奉曹将军之命,特来拜见吕将军。”吕布让他坐下。蒋干在台阶上坐下来,四下打量了一番,说将军辛苦了。吕布说还行。
蒋干说曹将军想与将军议和,两家罢兵,各守各的地盘。曹将军愿意提供粮草、军械、布帛,帮助将军重建河内。将军若肯议和,曹将军还有重礼相赠。
吕布看着他。“什么重礼?”
蒋干压低声音。“曹将军的女儿,曹节,愿许与将军为妻。两家结为姻亲,永不相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布沉默了片刻。曹节,曹操的女儿,历史上她嫁给了汉献帝,是汉朝的皇后。后来曹丕逼她交出玉玺,她骂了曹丕一顿,把玉玺摔在地上。那是个烈性女子。
“蒋先生,你回去告诉曹操,他的女儿,吕布娶不起。他的粮草,吕布也不要。他想议和,可以。把河内还给我,把延津还给我,把河东的盐池还给我。他答应了,吕布就议和。不答应,就打。”
蒋干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再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蒋干走后,貂蝉从县衙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但依然很好看。她走到吕布身边,坐下来。
“将军,曹操的女儿,将军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没见过她。”
貂蝉笑了。“将军没见过的人多了,难道都不娶?”
吕布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调侃,也有一点试探。
“你希望我娶她吗?”
貂蝉低下头,没有回答。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说这个了。去看看城墙修得怎么样了。”
貂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站起来跟了上去。
河内城在废墟中一点一点地重建,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城墙补起来了,虽然不如以前坚固。房屋搭起来了,虽然简陋。街道清理出来了,虽然还是泥泞。士兵们从早干到晚,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他们亲手建起来的家。
夕阳西下,吕布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缓缓流淌,像一条巨大的金蛇。他想起曹操的话,想起郭嘉的计策,想起那些在山上饿死的弟兄,想起那些被洪水冲走的百姓。他不能输,输了就对不起他们。
“将军,吃饭了。”张辽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吕布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黍米煮的,不稠,但热乎。他喝完粥,把碗还给张辽,转身走下城墙。
远处,蔡文姬的帐篷里又响起了琴声。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旧琴,琴弦断了两根,她接上了,声音不如以前好听,但还能听。曲子是《高山流水》,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什么。
吕布站在帐篷外面,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了县衙。还有很多事要做,城要修,兵要练,粮要囤,仗要打。他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