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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太行山上斩来使,貂蝉请命赴河东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太行山上起了大雾。白茫茫的雾气从山脚一直漫到山顶,把整座山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蚕茧。吕布站在崖边,望着山下若隐若现的河内城。城还立着,但城墙塌了好几段,城里的房屋露出水面,屋顶上盖着厚厚的淤泥,像一顶顶灰色的帽子。田里的庄稼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皮,被水泡得发黑。

    军中粮草已尽。魏续把剩下的粮食拢了拢,不到三十石,够两千人吃一顿。一万多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算都不敢算。他跑到吕布面前,声音发颤,说校尉,粮没了,怎么办。吕布说杀马。

    魏续愣住了。杀马?骑兵没了马,还叫骑兵吗?吕布说人活着,马可以再买。人死了,要马有什么用。魏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去安排了。

    第一批杀了三百匹马。马肉不够分,每人只分到拳头大的一块。士兵们捧着马肉,有人哭了,有人咬着牙硬咽,有人把肉分成几份,留给受伤的同伴。吕布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分肉的士兵,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这些马是他们从并州带出来的,跟了他们好几年,有的从匈奴人手里抢来的,有的从黄巾军手里夺来的,有的用命换来的。现在,全没了。

    蔡文姬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她那份马肉。她把碗递到吕布面前,说不饿。吕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知道。

    “吃了。”

    “将军不吃,文姬也不吃。”

    吕布沉默了片刻,接过碗,咬了一口肉,然后把碗递回去。蔡文姬接过碗,低下头,也咬了一口。两个人,一碗肉,一人一口。貂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棚子。

    曹操的使者是第四天到的。来人是个文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一卷黄绢。他带着二十个骑兵,从山下来了,在山腰被哨兵拦住。他说他是曹操的幕僚,叫陈琳,奉曹将军之命,上山见吕将军。

    吕布在山顶的临时营帐里接见了陈琳。说是营帐,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搭起来的一块破布,四面透风。陈琳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拱了拱手,展开手中的黄绢,开始念。大意是吕布负隅顽抗,已是穷途末路。曹将军宽厚仁义,愿收留将军。将军若肯投降,封侯拜将,不失富贵。若执迷不悟,待到山穷水尽,悔之晚矣。

    陈琳念完,收起黄绢,笑眯眯地看着吕布。“将军,曹将军的诚意,您也看到了。将军现在粮尽援绝,困守荒山,再不决断,怕是要和这些士兵一起饿死在这里了。”

    帐中安静了。高顺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魏延的牙咬得咯咯响。徐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贾诩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吕布看着陈琳,没有说话。

    陈琳以为吕布动心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将军,曹将军说了,只要将军肯投降,河内还是将军的。将军的兵,还是将军的。将军的将,还是将军的。曹将军只要将军一句话。”

    吕布站起来。陈琳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吕布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回去告诉曹操,吕布宁死不降。他想要河内,自己来拿。他想要吕布的命,也自己来拿。派你这种人来,不够格。”

    陈琳的脸色变了。“将军,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没说完,吕布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下了陈琳的头。头颅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鲜血喷了一地,溅在吕布的脸上、铠甲上、案几上。

    帐中鸦雀无声。

    吕布弯腰捡起陈琳的头,扔给陈琳的随从。“带回去给曹操,就说吕布送他的礼。”

    随从抱着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曹操在许昌收到陈琳的头,脸色铁青。他把头放在案几上,盯着看了很久。郭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曹操开口了。“吕布,好样的。”郭嘉问主公还打不打。曹操说打,但不急,等他们饿死了,再去收尸。

    郭嘉摇了摇头。“主公,吕布不会饿死。他会想办法。这个人,从来不会坐着等死。”

    曹操没有接话。

    陈琳的人头送下山后,吕布知道,他和曹操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么他死,要么曹操死,没有第三条路。他召集众将,开了一个短会。军中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要饿肚子了。必须想办法弄粮。河内不能回了,田毁了,城破了,百姓都跑光了。只能从别处调。从河东调,从并州调。河东有盐,可以换粮。并州有粮,但路远,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半个月,等不及。

    貂蝉站起来。她一直坐在角落里,从来没有在军事会议上说过话。众人都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将军,民女去河东。”帐中安静了。吕布看着她,问她去河东做什么。貂蝉说她认识河东的几个大商人,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打过交道。他们贩卖盐铁,家财万贯,囤了不少粮食。如果能说动他们,借一些粮来,飞骑营就能撑过这个冬天。

    徐庶皱着眉头,说那些商人唯利是图,没有好处的事,他们不会做。貂蝉说她知道,所以她愿意去谈条件。河东的盐池在将军手里,商人想要盐,就必须借粮。这是交易,不是施舍。荀彧点了点头,说这个办法可行,但不能让貂蝉一个人去。河东那边不太平,山贼多,溃兵也多。一个女子单独上路,太危险。

    貂蝉说她不怕。吕布说不怕也不行,他让张辽带五十个骑兵护送她。张辽站起来,抱拳领命。

    貂蝉临走的那天晚上,去了蔡文姬的棚子。蔡文姬正在烛光下补一件破了的衣服,针脚很细,一针一针地缝。看见貂蝉进来,她放下衣服,拉着她的手坐下来。

    “姐姐,我要去河东了。”

    蔡文姬点了点头。“我知道。将军跟我说了。”

    貂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恨我吗?”

    蔡文姬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恨我来了河内,恨我住在将军身边,恨我……恨我抢了你的位置。”

    蔡文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妹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来河内,是将军的安排。你住在这里,是将军的客人。你在他身边,是他的福气。我为什么要恨你?”

    貂蝉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抱住蔡文姬,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蔡文姬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去吧,把粮食带回来。将军等着你,飞骑营的弟兄们也等着你。”

    第二天一早,貂蝉带着张辽和五十个骑兵,下山往河东去了。吕布站在山崖上,看着她的队伍消失在浓雾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怕她回不来,但他不能说。

    接下来的日子,吕布一边等着貂蝉的消息,一边带着士兵们在山中自救。魏续带着人去采野菜、挖树根、摘野果。东西不多,但能填肚子。高顺带着人去打猎,打了几天,只打到几只野兔和一只狍子,根本不够分。曹性带着人去山下摸哨,从曹军的粮道上截了几车粮食,但被曹军发现了,追了十几里,差点回不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士兵们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有人开始吃树皮,有人开始煮草根,有人饿得站不稳,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吕布把每一口吃的东西都分成最小的份,先给伤兵,再给老兵,最后给自己。他瘦了一大圈,衣服挂在身上,像穿了一件袍子。

    蔡文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每天把自己那份食物分一半给吕布,吕布不吃,她就放在他的案几上,转身就走。吕布看着那些食物,沉默很久,最后还是吃了。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就全完了。

    七天后的傍晚,斥候来报,山下有一队人马,打着飞骑营的旗帜,正往山上走。吕布站起来,快步走到山崖边。暮色中,一队人马缓缓上山,走在最前面的是张辽,他身后是一辆接一辆的牛车,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是粮食。

    貂蝉骑在马上,跟在粮车旁边。她的斗篷破了,脸上有泥,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她看见山崖上的吕布,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吕布站在山崖上,看着那一辆辆粮车,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女子,眼眶忽然湿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山风吹干了他的眼睛。

    粮车上了山,魏续打开麻袋,里面是黄澄澄的黍米。士兵们围过来,看着那些黍米,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捧着黍米不肯松手。吕布走到貂蝉面前,看着她。“你回来了。”

    貂蝉点了点头。“民女回来了。”

    “粮食怎么来的?”

    貂蝉说她把河东的盐池经营权让给了那几个商人,换了一千石粮食。商人本来只肯借五百石,她跟他们谈了一天一夜,最后加了条件,以后飞骑营保护他们的商队,不收过路费。商人才答应再加五百石。

    吕布沉默了片刻。“盐池是飞骑营的命根子,你把经营权让出去了,以后我们就没有钱了。”貂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将军,没有粮食,飞骑营就没有命。没有命,要钱有什么用。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吕布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粮车旁边,亲手搬下一袋黍米,扛在肩上。张辽要帮忙,他推开了。他把那袋黍米扛到伤兵棚里,放在地上。伤兵们看着他,眼中有泪。

    “弟兄们,粮食来了。吃饱了,养好伤,咱们下山。该拿回来的,一样都不能少。”

    棚子里响起一片哭声。

    那天晚上,营地里煮了一大锅黍米粥。粥很稀,但热乎乎的。士兵们端着碗,蹲在篝火旁,一口一口地喝着。有人喝得太急,烫了嘴,咧着嘴笑。有人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吕布端着碗,坐在山崖边,望着山下的河内城。城里的水退了,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地面。城墙倒了几段,房屋塌了大半,街道上全是淤泥。他的书院,他的藏书楼,他的屯田区,全没了。但他还活着,飞骑营还活着,貂蝉带回来的粮食,够他们撑到开春。开春了,他就可以下山,重建河内。

    蔡文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下。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残破的河内城上,照在浑浊的黄河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将军,你说,河内还能重建吗?”

    “能。”

    “要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要把它建起来。”

    蔡文姬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吕布没有动,让她靠着。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春天的味道。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