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河内的秋意浓了。
田里的庄稼收完了,仓库堆得满满当当。魏续把账本送到吕布帐中,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粮食的进出。吕布翻了翻,看不懂那些繁琐的账目,把毛玠叫来让他看。毛玠看了半个时辰,合上账本,说了一句“账目清楚,没有问题”,吕布这才放下心来。
粮食够了,但吕布心里不踏实。魏续这人是忠心的,但他不够精明,管管后勤还行,再大的摊子就撑不起来了。将来飞骑营扩到五千人、一万人,粮草辎重的调度就不是魏续能应付的了。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后勤又能独当一面的人。谁合适,他现在还不知道。
九月上旬,并州传来消息。陈宫说,张扬最近去了一趟冀州,在邺城住了三天,跟袁绍见了一面。两个人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张扬回来之后,立刻把自己的亲兵营从五百人扩到了一千人。陈宫判断,张扬跟袁绍达成了某种协议,袁绍支持张扬在并州扩充实力,张扬则承诺在关键时刻为袁绍出力。
吕布把这消息告诉了徐庶和戏志才。徐庶说,这就是袁绍的高明之处,他不直接出兵打并州,而是扶持张扬跟将军打。张扬赢了,并州是袁绍的附庸;张扬输了,并州元气大伤,袁绍再出来收拾残局。不管谁赢,袁绍都是赢家。
戏志才咳嗽了几声,接过话头。他说将军现在不能跟张扬翻脸,一翻脸正中袁绍下怀。将军得忍,忍到张扬自己出错。
吕布问,他要是一直不出错呢?戏志才说,是人就会出错,等就是了。
九月中旬,吕布收到了曹操的一封信。
信是曹操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就。信中说,他在兖州处境艰难,四面受敌,粮草不济,兵源不足,请将军念在当年洛阳共事的份上,支援一些粮草和军械。吕布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曹操这个人,能屈能伸,从来不觉得求人丢脸。他能给你写信求援,也能在背后给你捅刀子。这种人,不能得罪,但也不能深交。不过,粮草和军械,他还是决定给一些。不是因为他跟曹操交情多深,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缓冲。曹操在兖州挡着袁绍和袁术,他在河内就多一分安全。曹操倒了,他的压力就大了。
他让魏续准备了一百石粮食、五百支箭矢,派人送去兖州。曹操收到后,又回了一封信,写得比上一封更长,更热情,字里行间透着感激之情。最后还加了一句:将军大恩,操没齿难忘。
吕布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进了抽屉。
九月下旬,徐庶向吕布提出了一个建议:在河内设立军市。
军市,就是军队自己办的集市。军队把缴获的战利品、多余的战马、自产的粮食拿到集市上卖,换回需要的物资。商人可以在军市上做生意,但要交税。这种集市在汉朝边境很常见,在中原却不多。
吕布想了想,觉得可行。他让徐庶全权负责,划了一块空地,搭起棚子,招揽商人。一开始只有三五个小商贩来摆摊,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慢慢地,来的人多了,卖的东西也多了,铁器、布匹、药材,应有尽有。军市每月逢五开市,每次开市都热闹得像过年。
九月的最后一天,吕布收到了公孙瓒的来信。信是公孙瓒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但内容让吕布意外。公孙瓒说,他愿意与吕布结盟,共同对抗袁绍。条件是,吕布出兵袭扰冀州,牵制袁绍的后方;公孙瓒则在正面战场拖住袁绍的主力。信的最后,公孙瓒说了一句:将军若有意,可派使者来易京面议。
吕布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几个月前他主动提出联手,公孙瓒拒绝了,说他不配。现在公孙瓒被困在易京城里,走投无路,反过来求他。这世道变得真快。
“将军打算怎么办?”徐庶问。
吕布把信递给徐庶,让他看。徐庶看完,递给戏志才,戏志才看完,递给毛玠。三个人看完,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了片刻,徐庶先开口:“公孙瓒被围在易京,粮草将尽,救兵不至,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他这个时候求援,不是诚心结盟,是想把将军拖下水。”
毛玠沉吟了一下,接过话头:“将军不能去。去了,就是替公孙瓒挡刀。袁绍的主力在易京城下,将军的几千人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去。”吕布收起信,“上次我找他,他拒绝了我。这次他找我,我也拒绝他。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
戏志才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声。
十月初,高顺来找吕布。他开门见山,说新兵练了大半年了,队列齐了,刀枪会用了,但没见过血,没上过战场,不杀个人永远都是新兵。他需要带新兵出去打一仗,见见血。吕布问他附近有什么可以打的目标。高顺指着地图上河内西南方向的一处标记,说这里有一股山贼,大约三百人,占了一个山头,抢了老百姓不少东西。他想去打这伙山贼,一来练兵,二来替百姓除害,一举两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布点了点头,让高顺带新兵去,让魏延也去。
高顺愣了一下。“魏延?他不是在骑兵营吗?”
“让他去,当你的副手。”吕布说,“这个人需要历练,老是待在营里不是办法。”
高顺没有多问,领命去了。魏延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也有不服。兴奋的是终于能上战场了,不服的是给高顺当副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跟高顺走了。
三天后,高顺回来了。仗打得很顺利,山贼三百余人,被飞骑营一个冲锋就冲垮了,斩首八十余级,俘虏一百多人,缴获粮草钱财无数。己方战死两人,伤十余人。魏延表现不错,身先士卒,砍了三个山贼的头。高顺对他的评价是,勇猛有余,沉稳不足。
吕布把魏延叫来,问他自己觉得怎么样。魏延说,末将砍了三个,高将军砍了一个,末将比高将军多砍了两个。吕布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杀敌多少,不是衡量一个将领的唯一标准。高顺带兵十几年,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你才打了一仗,就开始跟他比杀敌数了?”
魏延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魏延走后,吕布问高顺,魏延在战场上的表现怎么样。高顺想了想,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他说魏延是个将才,但不是帅才。他能冲锋陷阵,但不能运筹帷幄。将军用他,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把整个部队交给他。
吕布点了点头。高顺的眼光,他一向信得过。
十月中旬,袁绍和公孙瓒的战局又有了新变化。
公孙瓒的救兵终于到了。刘虞的旧部鲜于辅、齐周、鲜于银等人率数万兵马从幽州北部南下,与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会合,在易京城外与袁绍的部队打了一仗。袁绍没有防备,大败,退了几十里。公孙瓒趁势出城,与救兵会合,暂时稳住了阵脚。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有人觉得公孙瓒要翻盘,有人在观望,有人开始偷偷跟公孙瓒联络。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面无表情。他知道公孙瓒翻不了盘。历史上的公孙瓒,就是在这一次出城之后,又缩回了易京,再也没有出来过。这个人有勇无谋,能打不能守,注定成不了大事。但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只是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再看看”。
十月下旬,陈宫从并州赶来,带来了一个让吕布震惊的消息。
定襄太守第五巡,暗中派人去了邺城,跟袁绍的人见了面。具体谈了什么,陈宫不知道,但第五巡回来后,就开始在定襄各县招募新兵,短短半个月就招了上千人。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第五巡,那个老狐狸。当初丁原去世,他来晋阳吊唁,当着吕布的面说“等朝廷派了新刺史来,将军还是要交权的”。那时候吕布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投靠了袁绍。
“有证据吗?”吕布问。
陈宫摇了摇头。“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派去邺城的人,是第五巡的长史。这个人的行踪,我盯了很久了,不会看错。”
帐中安静了。徐庶、戏志才、毛玠都在,各自沉默。第五巡投靠袁绍,意味着并州的防线出现了缺口。定襄在并州北部,紧挨着匈奴人的地盘,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如果第五巡彻底倒向袁绍,袁绍的人马就可以从定襄进入并州,绕过雁门关的牵招,直插晋阳。
“将军,不能再等了。”戏志才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急切,“第五巡的事,必须马上处理。不然,并州就完了。”
“怎么处理?”吕布看着他,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没有证据,怎么动他?他是定襄太守,朝廷命官。我无凭无据去抓他,跟董卓有什么区别?”
“可是——”戏志才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没有可是。”吕布打断他,“证据,我去找。有了证据,谁都没话说。没有证据,谁都不能动他。”
第二天一早,吕布把辛评叫来。辛评是冀州人,在冀州有不少人脉。吕布让他去一趟定襄,以探亲的名义,暗中调查第五巡。辛评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辛评走后,吕布把高顺、曹性、魏续、郝萌叫到帐中,部署了新的防务。高顺的步兵营调往河内与并州的交界处驻扎,曹性的斥候队扩大侦察范围,重点监视定襄和上党的动向。魏续的屯田营和郝萌的辎重营留在原地,负责后勤保障。
魏延没有接到新的任务。他来找吕布,问校尉为什么不给他派任务。吕布说,你的任务是在营里好好待着,把骑兵营的六百人带好。魏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河内下了第一场霜。清晨,吕布走出帐篷,看见草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细盐。士兵们缩着脖子在操场上跑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团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毛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跑步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在下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毛先生请讲。”
“将军有没有想过,自立?”
吕布转过头,看着他。
毛玠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将军现在是骑都尉,兼着并州别驾。这两个官职,都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也能收。将军只有自己给自己一个官职,才谁都收不走。”
“毛先生的意思是……”
“将军可以自领河内太守。”毛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河内太守王匡,早就不管事了。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将军替他拉,他还不领情。不如将军自己把这个茅坑占了,名正言顺地管河内的事。”
吕布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王匡没有得罪我,我也没有理由动他。贸然动手,会失人心。河内的百姓,不会支持一个以下犯上的人。”
毛玠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吕布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想着毛玠的话。自立,他当然想过。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实力还不够,地盘还不够,名声还不够。硬要自立,就像一个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撑不起来,反而被人笑话。
他得等,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霜化了,太阳出来了,士兵们也跑完了操。吕布转身回到帐中,开始新一天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