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进京的消息,比吕布预想的快了三天。
那天傍晚,吕布正在平乐观的营地里巡视哨位,西边突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像远处的闷雷,一阵接着一阵,连绵不绝。他登上了望台向西望去,只见官道上一片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烟尘中隐约可见无数旗帜和骑兵,黑压压地涌来,像是从西边漫过来的一股洪流。
曹性也爬了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校尉,那是西凉军。少说也有三千骑。”
吕布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片烟尘看了很久,看着那面绣着“董”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董卓来了,比历史上晚了几天,但还是来了。三千西凉铁骑,每一个都是在西北边陲跟羌人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凶悍、残暴、目无法纪。这样的人进了洛阳,就像饿狼进了羊圈。
“传令下去,全营戒备。所有人不得外出,不得与西凉军发生冲突。不管他们做什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
曹性领命去了。
吕布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西凉军浩浩荡荡地开进洛阳城。三千骑兵过后,是步兵,是辎重车队,是随军的女人和孩子,队伍绵延数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完。城门口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守城的士兵也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这支大军长驱直入。
当天晚上,魏续打探消息回来,带回了更让人不安的消息。董卓进城后直接带兵闯进了大将军府,何进不在府中,去了皇宫。董卓就把大将军府占了,把自己的帅旗插在了府门口。他的士兵在城中四处横行,抢商铺,占民宅,甚至闯进了几个大臣的府邸。执金吾袁绍带人去管,被董卓的亲兵挡了回来,袁绍气得摔了剑,却无可奈何。
吕布听完,沉默了很久。“何进呢?”
“还在皇宫里。”魏续压低声音,“听说何太后召他入宫,说是要劝他和十常侍和解。袁绍劝他别去,他不听,带着几十个亲兵就进去了。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吕布心中一沉。何进入宫未归,十常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历史上,何进就是被十常侍骗进宫中杀死的。如果何进死了,洛阳就彻底乱了。
“魏续,再探。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
魏续刚走,张辽从帐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校尉,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您的故人,要见您。”
“谁?”
“他说他姓陈,从并州来。”
吕布快步走出帐篷。月光下,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营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正是陈宫。
“陈先生?你怎么来了?”吕布又惊又喜,上前拱手。
陈宫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刺史大人让我来洛阳送公文,顺便看看你。”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找个说话的地方。”
吕布把陈宫请进帐中,让张辽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陈宫坐下,接过吕布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正色道:“董卓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吕布在他对面坐下。“我正在等。何进在宫中未出,生死不明。十常侍那边也没有动静。董卓虽然占了城西,但还没有全面控制洛阳。现在动手,为时尚早。”
陈宫点了点头。“我来的时候,路过城东,看见曹操的营地已经空了。他走了?”
“走了。走了好几天了。”
“聪明人。”陈宫叹了口气,“董卓进京,洛阳必乱。曹操看得出这一点,所以他走了。你也看得出,但你为什么不走?”
吕布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有事要做。并州军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董卓虽然势大,但他不得人心。只要有人能在洛阳站稳脚跟,振臂一呼,天下豪杰必会响应。”
陈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你想做那个人?”
“不是我。”吕布摇头,“是何进。但何进现在生死不明。如果何进死了,就需要另一个人。”
“谁?”
吕布没有回答。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陈宫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吕布啊吕布,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帐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董卓有三万西凉军,你只有一千人。你拿什么跟他斗?”
“不一定要跟他斗。”吕布说,“董卓的目标不是飞骑营,是洛阳,是朝廷,是天子的印玺。他不会把一千人的飞骑营放在眼里。这就是机会。他越是不把我当回事,我越容易在他背后捅刀子。”
陈宫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怎么捅?”
吕布走到地图前,指着洛阳城的几个关键位置。“董卓占了城西,但他的兵力分散。三千骑兵在城外扎营,主力在城内,但分驻多处,彼此之间需要时间调动。如果能在他的主力集结之前,控制住皇宫和城门,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控制皇宫?你有多少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千。”
“一千人控制皇宫?”陈宫摇头,“皇宫里的禁军就不止三千。你一千人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需要控制整个皇宫,只需要控制住天子。天子在手,董卓就不敢轻举妄动。禁军虽然是十常侍的人,但十常侍不得人心。只要天子开口,禁军会倒戈。”
陈宫沉默了。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缓缓说道:“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打仗没有不冒险的。”吕布收起地图,“陈先生,你连夜回并州吧。洛阳要乱了,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陈宫摇了摇头。“我不走。我来洛阳,不只是送公文。刺史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刺史大人说,不管洛阳发生什么事,并州军听你的。高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一千五百人随时可以南下。只要你在洛阳站稳脚跟,援军三天之内就能到。”
吕布心中一震。丁原把并州军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这不合常理。丁原这个人,向来对有能力的人心存忌惮,怎么会把兵权交出来?
“陈先生,这话真是刺史大人说的?”
陈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刺史大人还说,他老了,并州的将来要靠年轻人。你就是那个年轻人。”
吕布没有说话。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丁原把兵权交给他,这在他的意料之外。历史上,丁原对吕布既重用又提防,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因为他在雁门关外擒了左贤王,在颍川、汝南连破黄巾,他用战功证明了自己不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
“陈先生,你替我带话给刺史大人。”吕布转过身,“并州军不用南下。洛阳的事,我能应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援军,我会派人去求援。在那之前,请刺史大人守住并州,别让匈奴人趁虚而入。”
陈宫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第二天一早,陈宫离开了平乐观。吕布送他到营门口,看着他骑上马,沿着官道向北走去。走了几十步,陈宫忽然勒住马,回头喊道:“吕布,记住,董卓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跟他打交道,千万小心!”
吕布举起右手,表示听到了。
陈宫走了。吕布站在营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陈宫连夜赶来送信,又连夜赶回并州,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洛阳城里风云突变。
何进果然死了。十常侍假传何太后诏书,将何进骗入宫中杀害,割下头颅扔出了宫墙。袁绍、袁术兄弟率兵攻入皇宫,诛杀宦官,见没长胡子的就杀,死了两千多人。十常侍带着少帝和陈留王逃出皇宫,往北邙山方向逃窜。董卓率军追击,在半路上截住了十常侍,杀了张让、赵忠等人,救回了少帝和陈留王。
一夜之间,董卓成了救驾功臣。
第三天,董卓率军进入洛阳城,控制了整个京城。他自封为司空,总揽朝政。废少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是为汉献帝。百官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吕布在平乐观的营地里,听着魏续一条条汇报这些消息,脸色越来越沉。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在走。董卓废帝立威,大权独揽。接下来,他会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然后一步步走向灭亡。
“校尉,董卓派人来了。”曹性掀开门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士。
那人穿着一身锦袍,面容白净,留着短须,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道:“吕将军,在下李儒,是董司空帐下从事。奉司空之命,特来邀请将军过府一叙。”
李儒。董卓的女婿,也是董卓最信任的谋士。历史上,正是这个李儒,劝董卓迁都长安,火烧洛阳。也是这个李儒,在董卓被吕布杀死后不知所终。
“李从事客气。”吕布拱手还礼,“司空相邀,末将岂敢不从。请稍候,末将换身衣服就去。”
李儒笑着点头,被魏续领到旁边喝茶去了。吕布回到内帐,曹性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校尉,董卓请你去,恐怕没安好心。”
“我知道。”吕布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但不去也不行。董卓现在权倾朝野,跟他翻脸不是时候。我去见见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带张辽去就行。人多反而惹眼。”
吕布换上一身干净的军服,带着张辽,跟着李儒去了董卓的府邸。董卓现在住在原来的大将军府,府门口站着两排西凉兵,个个虎背熊腰,满脸杀气。李儒领着吕布穿过前院、中院,来到正堂。
董卓坐在主位上。
这个人五十来岁,身材极为肥胖,肚子高高隆起,把锦袍撑得紧绷绷的。他的脸上满是横肉,一双眼睛细长而凶狠,嘴角往下耷拉着,留着浓密的胡须。他头上戴着一顶金冠,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肉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不敢直视。“末将吕布,参见司空大人。”吕布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董卓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起来起来!”董卓摆了摆手,“你就是吕布?我在西凉就听说过你的名字。雁门关外擒左贤王,颍川、汝南连破黄巾,是个好汉!”
“司空过奖。”吕布站起来,垂手而立。
董卓指着旁边的座位让他坐下,又让人上了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吕将军,我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司空请讲。”
“你的飞骑营,能不能并入我的西凉军?我封你做中郎将,比骑都尉高两级。你的兵还是你带,我不干涉。怎么样?”
吕布心中冷笑。董卓这是在拉拢他。中郎将,比骑都尉高两级,这个价码不小。但他不会为了一个中郎将就把飞骑营交出去。
“司空厚爱,末将受之有愧。”吕布抱拳道,“飞骑营是并州军,末将只是暂时代管。扩编、调动,都需要丁刺史点头。末将做不了主。”
董卓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吕布看了两息,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他拍了拍桌子,“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算了。不过,我董卓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在洛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吕布抱拳谢过,又陪董卓喝了几杯酒,才告辞出来。
走出府门的时候,张辽小声说:“校尉,那个董卓,好大的架子。您跪了他半天,他都不叫您起来。”
“他是司空,我是骑都尉。他让我跪,我就得跪。”吕布翻身上马,“不过,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
张辽不懂,但没有再问。
回到营地,吕布把曹性、魏续、郝萌叫到帐中,把董卓的话告诉了他们。三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校尉,董卓这是要吞并咱们。”曹性第一个开口,“您拒绝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吕布说,“所以从今天起,飞骑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人不许外出,不许喝酒,不许跟西凉军的人来往。营地的防御工事再加一倍,四面都挖上壕沟,竖起拒马。哨兵增加三班,昼夜不停。”
“另外,派人去并州送信,告诉高顺,随时准备南下。”
魏续迟疑道:“校尉,真要跟董卓翻脸?咱们只有一千人,他有三万。”
“翻脸是早晚的事。”吕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洛阳城的方向,“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等,等一个时机。等董卓露出破绽,等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到那个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帐中安静了片刻。曹性、魏续、郝萌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末将遵命!”
夜风吹来,带着洛阳城里的烟火气。吕布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董卓府邸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董卓正在大宴宾客。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历史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董卓乱政,天下将乱。而他,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第一步,就是在洛阳活下去,在董卓的眼皮底下活下去,等到天下诸侯起兵讨董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