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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颍川遇文姬,洛阳起风云

    长社之战后,飞骑营在颍川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吕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俘虏的两千多黄巾兵细细筛选了一遍,挑出其中三百多个年轻力壮、没有血债的,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飞骑营。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发两天的干粮放走。结果有一百多人留了下来。

    曹性不解:“校尉,这些人是反贼,收进队伍里,不怕出事?”

    吕布正在擦戟,头也没抬。“他们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不是天生反骨。给口饭吃,给条活路,比谁都忠心。”他把戟擦完,站起来,“你看着吧,用不了半年,这些人会比咱们的老兵还能打。”

    曹性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

    第四天早上,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颍阴县城外来了一支车队,挂着蔡字旗帜,被一股流窜的黄巾残部围住了。车队里有不少女眷,情况危急。

    蔡字旗帜。吕布心中一动,问斥候:“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从洛阳来的,领头的是个老先生,好像叫什么蔡邕。”

    蔡邕。

    吕布放下手中的干粮,站了起来。蔡邕,汉末大儒,书法家,文学家,也是蔡文姬的父亲。历史上蔡邕因为董卓被杀时叹息了一声,被王允下狱处死。蔡文姬一生坎坷,被匈奴掳走,在草原上过了十二年,后来被曹操赎回,写了《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些悲剧重演。

    “集结队伍。”吕布把干粮塞进怀里,“曹性带两百骑兵,跟我走。魏续守营,郝萌看管俘虏。半个时辰内出发。”

    曹性领命去了。张辽跟在吕布身后,小声问:“校尉,那个蔡邕是什么人?值得您亲自去救?”

    吕布一边穿甲一边说:“文远,你要记住。这天下不只是刀枪和马匹,还有文章和诗书。蔡邕是当世大儒,他活着一日,汉家的文脉就多传一日。救他,比打一场胜仗更重要。”

    张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吕布带着两百骑兵赶到了颍阴县城外。

    远远就看见一支车队被围在一座土岗上。十几辆车围成一个圆圈,车上的箱柜被搬下来堆成简易的壁垒。壁垒后面躲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几个持刀的护卫。土岗下面围着大约三四百名黄巾兵,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正在大声叫骂,却迟迟没有攻上去。

    吕布扫了一眼就明白了。黄巾兵不是攻不上去,是想把里面的人困死。土岗上没有水源,围上两天,里面的人不战自溃。

    “曹性,你带一百人从左侧迂回,听到我的号令就放箭。”吕布拔出方天画戟,“我带一百人从正面冲。记住,先射那个领头的。”

    曹性点头,带着人消失在树林里。

    吕布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估计曹性已经到位,举起画戟朝前一指。

    “冲!”

    一百骑兵从土岗北侧的树林里杀出,马蹄声如闷雷。赤兔马跑在最前面,吕布伏在马背上,画戟平举,直奔黄巾军领头的那个大汉。那大汉正在指挥手下往土岗上扔火把,听见马蹄声回头一看,脸色大变,想要上马已经来不及了。

    画戟刺穿了他的胸膛。

    吕布单手举戟,将那具尸体挑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剩下的黄巾兵看见头领被一戟挑杀,吓得四散奔逃。曹性的一百弓手从左侧杀出,一轮齐射放倒了几十个,剩下的跑得更快了。

    不到一刻钟,三四百黄巾兵死的死,逃的逃,土岗下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吕布翻身下马,朝土岗上走去。

    壁垒后面的人看见官兵来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护卫推开箱柜,打开一条通道。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褪色的青色长袍,头上戴着幅巾,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双眼睛很有神。他的袍角被火烧了一个洞,脸上也沾了些灰,但举止依然从容,不见慌乱。

    “在下蔡邕,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老者拱手,声音沉稳。

    吕布抱拳还礼:“蔡先生客气。末将吕布,并州骑都尉,奉命在颍川一带清剿黄巾残部。来迟了一步,让先生受惊了。”

    蔡邕听到“吕布”两个字,微微一愣,随即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那个在雁门关外大破匈奴、生擒左贤王的吕布?”

    “正是末将。”

    蔡邕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我在洛阳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丁建阳的捷报送到朝廷,何大将军当着满朝文武念了一遍,太傅袁隗连说了三个好字。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吕布正要说话,目光越过蔡邕的肩膀,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子。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她的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虽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但越看越耐看,像是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她的手里抱着一架琴,琴囊上绣着兰花。此刻她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微微侧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吕布。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吕布心中一动。

    蔡文姬。蔡琰。

    “这是小女蔡琰,字文姬。”蔡邕顺着吕布的目光看去,介绍道,“文姬,过来见过吕将军。”

    蔡文姬抱着琴走过来,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文姬见过吕将军。”

    吕布抱拳还礼,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他在战场上可以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但面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这种局促感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蔡小姐不必多礼。”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蔡文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但没有点破。

    曹性带着人打扫完战场,走过来低声汇报:“校尉,抓了六十多个俘虏,缴获了一些粮草兵器。弟兄们没有伤亡。”

    吕布点头,转向蔡邕:“蔡先生,颍川一带还不太平,你们这样上路太危险了。不如先到我的营地暂住几日,等局势稳定了,我再派人送你们去洛阳。”

    蔡邕想了想,同意了。

    车队跟着飞骑营回到了营地。吕布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了蔡邕父女,自己搬到了士兵的帐篷里。魏续对此颇有微词,说校尉不能跟士兵挤在一起,有失身份。吕布说,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都睡地上,我一个骑都尉有什么不能睡的。魏续不再说了。

    当天晚上,吕布在营地里设了简单的酒宴招待蔡邕。菜不丰盛,只有几只烤羊腿和几碟咸菜,酒也是普通的浊酒。蔡邕却不介意,吃得很香,喝得很高兴。

    “吕将军,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酒过三巡,蔡邕放下酒杯。

    “先生请讲。”

    “将军是并州武将,与匈奴人有深仇大恨,为何南下打黄巾?黄巾之乱,说到底是大汉内部的事,跟将军并无直接利害关系。”

    吕布想了想,说:“两个原因。第一,朝廷有令,并州必须出兵,末将不能抗旨。第二,黄巾之乱不除,天下不宁。天下不宁,并州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与其等黄巾打到并州门口,不如主动南下,把战火烧在别人的地界上。”

    蔡邕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将军说话,倒是直率。”

    “末将是粗人,不会拐弯。”

    “粗人?”蔡邕摇头,“能说出‘天下不宁,并州不可能独善其身’这种话的人,不是粗人。将军有见识,只是不爱读书罢了。”

    吕布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读了二十年的书。

    蔡文姬坐在蔡邕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吕布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吕布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第二天一早,吕布正在操场上带兵训练,蔡文姬抱着琴走了出来。她在操场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琴放在膝盖上,轻轻拨了几下弦。

    琴声清越,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吕布停下了手中的画戟,侧耳倾听。他前世听过不少古琴曲,但都是录音,从来没有听过现场。蔡文姬的琴艺已经相当了得,指法娴熟,音色纯净,虽然还没有达到她日后“胡笳十八拍”的高度,但已经有了大家风范。

    一曲终了,吕布忍不住鼓起掌来。

    蔡文姬抬起头,看见吕布站在不远处,脸上微微一红。

    “将军也懂琴?”她问。

    “不懂。”吕布老实答道,“但好听不好听,还是听得出来的。”

    蔡文姬抿嘴笑了。“将军说话,倒是实在。”

    “战场上的人,不实在就死了。”吕布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蔡小姐这曲子叫什么?”

    “《高山》。”蔡文姬低头抚了抚琴弦,“是伯牙所作,说的是高山巍峨,志在高山。”

    吕布点了点头。“高山,确实像。听着这曲子,像是站在太行山顶上往下看,云在脚下,天在头顶。”

    蔡文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将军真的不懂琴?”

    “真的不懂。”

    “可将军说的,正是这首曲子的意境。”蔡文姬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很多人听了一辈子,都听不出这个。将军第一次听,就听出来了。”

    吕布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在并州待久了,天天看山,对山不陌生。”

    蔡文姬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又弹了一曲。这一曲比刚才的更慢,更沉,像是山间的流水,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吕布闭着眼睛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并州草原上那条蜿蜒的河流,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野花。

    “这首叫什么?”曲终时他问。

    “《流水》。”蔡文姬说,“也是伯牙所作。”

    “高山流水。”吕布说,“伯牙子期,知音难觅。”

    蔡文姬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吕布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将军真的没有读过书?”她问。

    “读过一些,但都是杂书,没有正经学过。”吕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蔡小姐的琴弹得很好,以后有机会再听。”他拿起画戟,走回了操场。

    蔡文姬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蔡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女儿身后,低声说:“这个吕布,不简单。”

    “父亲也看出来了?”蔡文姬没有回头。

    “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蔡邕捋了捋胡须,“昨天晚上他跟我说话,条理分明,见识不凡。虽然措辞粗朴,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这样的人,要么是天降之才,要么是深藏不露。”

    蔡文姬没有接话。她把琴抱起来,转身走回了帐篷。

    蔡邕在营地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吕布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蔡邕聊天。他问蔡邕关于朝廷的事,关于洛阳的事,关于天下的局势。蔡邕知无不言,把朝中各派的势力、各人的性格、各家的底细,都一一说给吕布听。

    吕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让蔡邕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将军,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蔡邕有一天忽然问。

    吕布沉默了片刻,说:“想活下去。在这个世道,不了解朝堂上的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末将不怕死在战场上,但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

    蔡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将军放心。”蔡邕说,“回到洛阳,我会替将军说话。”

    吕布抱拳:“多谢先生。”

    第五天,斥候来报,颍川一带的黄巾残部已经基本肃清,大股势力都被打散了,只剩下一些小股流寇在四处逃窜。吕布决定让蔡邕上路。他派了五十名骑兵护送,一直送到司隶地界。

    临行前,蔡文姬来找他。

    “将军。”她站在吕布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这是文姬亲手做的干粮,路上带着吃。”

    吕布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糕点,做得精致,用油纸包着,上面还系了一根红绳。

    “多谢蔡小姐。”

    蔡文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我们会再见面吗?”

    吕布看着她,少女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他想了想,说:“会的。”

    蔡文姬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刘备的笑那样让人琢磨不透。

    “那就好。”她转身走回了车队。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渐远去。曹性策马过来,嘿嘿笑了两声:“校尉,这位蔡小姐,对您有意思啊。”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曹性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吕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颍川的黄巾虽然平了,但汝南、陈国还有大股黄巾在活动。朝廷的下一步命令还没有到,飞骑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当天晚上,洛阳的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许攸,而是一个年轻的郎官,姓荀名彧,字文若。这个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一双眼睛很有神采。他带来了一份朝廷的嘉奖令,表彰飞骑营在颍川的战功,赏赐了金帛若干。

    吕布接过嘉奖令,道了谢。

    荀彧没有急着走,而是留下来喝了一杯茶。他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吕布的营帐,目光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停了片刻。

    “吕将军的飞骑营,名不虚传。”荀彧放下茶杯,“在下在洛阳就听说了将军的事迹。雁门关外擒左贤王,颍川境内三战三捷。这样的功绩,在平叛的各路将领中,首屈一指。”

    “荀郎官过奖。”吕布淡淡道,“末将只是尽本分。”

    荀彧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觉得,黄巾之乱,何时能平?”

    吕布想了想,说:“主力半年可平,残部三年难尽。”

    “将军看得准。”荀彧转过身,“但将军想过没有,黄巾平了之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吕布看着他,心中一动。荀彧,曹操最重要的谋士,王佐之才。这个人现在还是个年轻的郎官,但已经展露出了非凡的见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闲聊,是在试探。

    “荀郎官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吕布反问。

    荀彧沉默了片刻,说:“黄巾之乱,暴露了大汉的虚弱。各路豪强借平叛之机招兵买马,割据一方。黄巾平了,这些人不会放下兵权。到时候,天下就不是大汉的天下了。”

    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荀彧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反应。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便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在下该回去了。将军保重。”

    吕布送他出了营地。

    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吕布站在营门口,望着荀彧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黄巾平了之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诸侯割据,群雄并起,汉室名存实亡。而他,要在那个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一步,已经在颍川迈出去了。

    接下来,还有很多步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