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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谈惊四座,飞骑换新颜

    陈宫给的名单,吕布没有给任何人看。

    他把竹简藏在贴身衣物里,连睡觉都不离身。不是不信任高顺,是不想把祸水引到别人身上。陈宫敢把这份名单交给他,本身就担了天大的干系。名单上的人大多是并州军中的中高层将领,有的还是丁原的心腹。一旦泄露出去,陈宫的前程就毁了。

    第二天一早,吕布去了趟牢房。

    左贤王被关在雁门关内城的一间石室里,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石室里铺了一层干草,左贤王坐在草堆上,手上脚上都戴着铁镣,身上的衣服换成了一身粗布囚衣。

    他看见吕布进来,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吕布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他。左贤王接住,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想问什么?”

    “我不想问什么。”吕布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左贤王冷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要走。

    “等等。”左贤王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吕布。”

    “吕布。”左贤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我记住你了。”

    吕布没有回头,走出了石室。铁门在身后关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他没有直接回营地,而是上了城墙。雁门关的城墙很高,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枯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毯子铺到天边。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匈奴人的斥候。左贤王虽然被擒,左右两路也已经后撤,但匈奴人并没有完全放弃这片草原。他们像狼一样,在远处游荡,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骑都尉好雅兴。”

    吕布侧头,看见陈宫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墙,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先生也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陈宫走到他身边,把茶杯递给他,“刺史大人让我起草给于夫罗的书信,我写了一夜,总觉得措辞不对。”

    吕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姜茶,辣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陈先生想怎么写?”

    陈宫扶着垛口,望着远方的草原,沉默了片刻,说:“我想写的是,左贤王在我手里,想要人就拿东西来换。可我必须写得像是朝廷的意思,不能让人觉得是并州在自作主张。这里面的分寸,很难拿捏。”

    “那就别拿捏了。”吕布把茶杯还给他,“直接写。于夫罗又不是汉人,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你写得越直接,他越觉得你有底气。”

    陈宫看了他一眼,笑了。

    “骑都尉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战场上待久了,不会拐弯。”吕布也笑了,但笑容很淡,“陈先生,名单上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陈宫的笑容收了起来。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暂时不动。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们。但我会盯着。骑都尉那边,也请多留个心眼。尤其是李肃,这个人不简单。”

    吕布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陈宫为什么信任他。有些问题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显得生分。陈宫选择把名单交给他,就说明陈宫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一仗,也许是因为他在丁原面前的表现,也许只是因为直觉。

    “陈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骑都尉请讲。”

    “我想在雁门关多待几天。飞骑营刚刚扩编,很多新兵没有上过战场。我想借用雁门关的训练场,好好练一练他们。”

    陈宫想了想,点头道:“这件事我去跟刺史大人说。应该没有问题。”

    “多谢陈先生。”

    “不用谢。”陈宫转身往城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骑都尉,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先生请说。”

    “你这个人,本事太大,功劳太多,升得太快。这不是好事。”陈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并州太小了,装不下你。可你要是出了并州,天就大了。天大了,风就大了。你扛不扛得住,只有你自己知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城墙。

    吕布站在城墙上,看着陈宫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话。并州太小了,装不下你。天大了,风就大了。陈宫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试探他。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试探他有没有更大的野心。

    他转身望向南方。

    那是洛阳的方向。那是天下的中心。那是所有风暴的起点。

    快了。

    黄巾起义还有一年多。等那场大风暴来了,并州就真的装不下他了。

    吕布在雁门关待了十天。

    十天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飞骑营的编制彻底理清楚。两千人的部队,分成五个屯,每屯四百人。高统领第一屯,步战精锐,专攻正面攻坚。曹统领第二屯,弓弩为主,负责远程压制。魏统领第三屯,骑兵斥候,负责侦察和追击。郝萌领第四屯,辎重后勤,负责粮草军械。第五屯是亲卫营,由吕布亲自统领,只有两百人,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张辽也在其中。第二,他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训练方案。这套方案融合了前世从各种渠道了解到的军事训练知识,包括体能训练、队列训练、战术配合、战场急救等等。高顺看了方案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校尉,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吕布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三,他开始识字。

    准确地说,是重新识字。原主认识一些字,但不多,读写都不算流利。吕布前世虽然是个历史爱好者,但读的是简体字,写的是硬笔,对汉代的隶书和竹简书写并不熟悉。他让张辽跟他一起学,请了陈宫做先生,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练字、读书、学文书。

    陈宫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骑都尉,打了胜仗不喝酒庆功,反而跑来学写字,这不合常理。可教了三天之后,陈宫发现吕布不是在开玩笑。他学得很快,快到让陈宫吃惊。第一天还在练笔画,第三天就能写完整的句子了。而且吕布写的东西,遣词造句跟常人不一样,有些词陈宫从来没有见过,却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骑都尉,你以前真的没读过多少书?”陈宫忍不住问。

    吕布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读过一些,但都是偷偷读的,没有正经学过。”

    陈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处处透着反常,却又处处合情合理。

    十天之后,吕布带着飞骑营回了自己的营地。

    高顺已经提前回去准备了。等他到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变了样。原来的破旧营房拆了一大半,新建的营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营房之间的通道铺了碎石,下雨天不会再踩一脚泥。营门口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新绣的军旗,旗上绣着两个大字:飞骑。

    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校尉。”高顺从营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这是新兵的名单。两千人的编制已经全部补齐,其中一半是从并州各营抽调的老兵,一半是从五原、云中、定襄三郡新招募的壮丁。新兵的身体底子都不错,练上两三个月就能上阵。”

    吕布接过名单,翻了翻。

    两千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竹简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年龄、特长。有的人擅长骑射,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识几个字可以做文书,有的人家里是铁匠可以帮忙打造兵器。

    “这份名单是你整理的?”吕布问。

    “是。”

    “用了多久?”

    “三天三夜。”高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吕布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做了就是做了,懂的人自然懂。

    飞骑营的扩编和整训持续了整个冬天。

    吕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亲卫营跑操、练武、骑射。他以身作则,所有的训练科目他都第一个上,所有的考核标准他都定得比自己要求的高出一截。士兵们一开始觉得这个骑都尉是在做样子,可一个月下来,他们发现吕布不是在装,他是真的能。

    五公里的负重越野,他跑在最前面,到终点的时候气都不怎么喘。骑射考核,他能在赤兔马全速奔跑的过程中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近战格斗,整个飞骑营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十个回合。高顺不行,曹性不行,魏续和郝萌更不行。

    有一次,高顺忍不住问他:“校尉,你的武艺到底是谁教的?”

    吕布想了想,说:“草原上的狼。”

    高顺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再问。其实吕布没有开玩笑。原主的武艺,确实是在草原上与匈奴人、鲜卑人、甚至与野兽的搏杀中磨练出来的。没有师父,没有套路,只有最实用的杀人技。而吕布前世的那些理论知识,只是给这把已经锋利无比的刀加了一层更精细的磨石。

    腊月的时候,并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整个草原盖成了白色。飞骑营的训练没有停,雪地里跑步、雪地里射箭、雪地里列阵,士兵们的脸冻得通红,手脚长了冻疮,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吕布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士兵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些人,两个月前还是种地的农民、放牧的牧民、街头的小贩,两个月后,他们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还不能算是精兵,但至少有了精兵的胚子。

    张辽也在队列里。

    两个月的时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他的骑术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兵,枪法也练得有模有样。吕布偶尔会亲自指点他几招,每次指点完,张辽都会练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练。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狠劲,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这股狠劲,让吕布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夕那天晚上,吕布破例让全营休息,杀了几十只羊,开了几十坛酒,让弟兄们好好过个年。

    营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羊肉,喝着酒,有人唱起了并州的民谣。调子苍凉而悠长,在夜空中飘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吕布坐在点将台上,手里端着一碗酒,听着那歌声,望着北方的星空。

    “校尉。”高顺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过了年,咱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吕布偏头看他:“你觉得呢?”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弟兄们练了两个月,手都痒了。光在营地里练,练不出真正的精兵。得上战场,见血。而且,匈奴人虽然退了,但草原上还有很多小部落。这些小部落墙头草,谁强跟谁。咱们如果不出去打几仗,他们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吕布点了点头。高顺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过了正月十五,就出去。”吕布喝了一口酒,“把目标定小一点,先拿那些小部落开刀。练练兵,抢抢马,顺便让弟兄们见见血。”

    高顺应了一声,端着酒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校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问。”

    “您打匈奴,是为了什么?”

    吕布看了他一眼。高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随便问问。

    “为了活下去。”吕布说,“在这个世道,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你不强大,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我打匈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并州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让飞骑营的弟兄们能活着回家。”

    高顺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吕布一个人坐在点将台上,喝着酒,看着星空。

    他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让并州百姓睡安稳觉是真的,让弟兄们活着回家也是真的。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他要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还要活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他。他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吕布的人,那些利用吕布的人,那些背叛吕布的人,都付出代价。

    尤其是那个大耳贼。

    吕布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下点将台。

    营地里,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继续。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