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并州的雪还没有化尽,吕布就带着飞骑营出了塞。
这是飞骑营扩编之后的第一次实战。两千人整装出发,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游弋,辎重队居中。队伍拉得很长,但行进间井然有序,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掉队,连马匹都训练有素,行军时很少发出嘶鸣。
高顺策马走在吕布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校尉,这次的目标是哪里?”他问。
吕布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陈宫帮他画的。图上标注着雁门关以北百里范围内所有已知的匈奴和鲜卑部落的位置、规模、兵力。有些是斥候探来的,有些是从俘虏口中问出来的,还有一些是陈宫根据过往的情报推断的。
“这里。”吕布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
高顺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名叫“白狼”的部落,规模不大,大约三四百帐,能上马打仗的壮丁不超过六百人。部落的位置很偏,在北边一条小河边,周围没有其他部落,打起来不用担心被夹击。
“白狼部。”高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这个部落。他们的人不多,但很剽悍,经常南下劫掠边民的牲畜。去年冬天,定襄县有十几户人家被他们抢了,人杀光了,房子烧光了。”
“那就拿他们开刀。”吕布收起地图,“全歼,不留后患。”
高顺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不留俘虏。有些部落可以收编,有些部落只能消灭。白狼部手上沾了太多汉人的血,收编他们会寒了边民的心。
队伍走了两天,才接近白狼部的活动范围。
第三天清晨,斥候来报:白狼部的营地就在前方二十里处,部落里的人大多还在睡觉,只有少数几个哨兵在营地外围巡逻。
吕布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召集各屯将领开会。
地图铺在地上,几个人围成一圈。
“白狼部的营地建在河边,背靠一座小山,三面开阔。”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种地形,正面强攻不是不行,但会有伤亡。我的计划是,高顺带步兵从正面压上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曹性带弓骑绕到营地后面,切断他们退往小山的路线。魏续和郝萌跟我从左右两翼包抄。”
“记住,这一次不留俘虏。”吕布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白狼部手上沾了咱们汉人的血,今天就是他们还债的日子。”
没有人反对。
曹性甚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校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拂晓,天刚蒙蒙亮,飞骑营开始行动。
高顺的步兵屯最先出发。四百人排成密集的方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一步一步朝白狼部的营地推进。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四百人的脚步合在一起,地面还是会微微发颤。
白狼部的哨兵发现了他们。
一个站在营地边缘高台上的哨兵看见了远处移动的黑影,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吹响了号角。号声尖锐而急促,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营地炸了锅。
白狼部的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子,手忙脚乱地去抓兵器、找马匹。女人尖叫着把孩子往帐篷里塞,老人跪在地上祈祷,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
高顺没有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擂鼓!推进!”
鼓声响起,四百人同时加快了步伐。盾牌撞击盾牌的声音、铁甲摩擦的声音、脚步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轰鸣。白狼部的男人终于组织起了第一波抵抗,大约两百人骑上马,举着弯刀朝高顺的方阵冲了过来。
“长矛手,准备!”
第一排盾牌手蹲下,盾牌底部插进土里,顶部抵在肩膀上。第二排长矛手将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矛尖朝前,斜指上方。第三排弓手搭箭拉弓,瞄准冲来的骑兵。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
数十支箭矢同时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匈奴骑兵应声落马。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八十步。五十步。
“长矛手,稳住!”
骑兵冲到方阵前,迎接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矛尖。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被长矛捅穿了胸膛,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盾牌上,又被后面的长矛手捅穿。后面的骑兵想要掉头,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把他们身不由己地推向了死亡。
高顺站在方阵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长枪没有动,这种规模的战斗还用不着他出手。
白狼部的第一波冲锋在方阵前撞得粉碎。两百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掉头就跑。可他们跑不了多远,因为曹性的弓骑队已经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放箭!”
又是一轮齐射。逃跑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剩下的十几个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像困兽一样徒劳地挥舞着弯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布从左侧包抄过来,魏续从右侧包抄过来。三面合围,一面是河。白狼部的人无路可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白狼部六百壮丁,战死四百余人,俘虏不到两百。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被集中看管,等待处置。吕布骑在赤兔马上,从营地里慢慢走过,看着地上的尸体、烧毁的帐篷、被集中起来的俘虏,脸上没有表情。
“校尉。”高顺走过来,低声说,“抓了不到两百个俘虏。怎么处置?”
吕布沉默了片刻。
“男的,全部押回去编入劳役营。女的,愿意走的发些粮食放她们走,愿意留的编入后勤。孩子,十五岁以下的,交给军中的老兵收养。”
高顺愣了一下:“收养?”
“对。”吕布看着他,“这些孩子从小在草原上长大,会骑马,会射箭。好好养几年,就是最好的兵源。”
高顺想了想,点头。他没有问这样合不合规矩,跟着吕布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不合规矩的事。
白狼部被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草原。
那些小部落吓破了胆。他们不知道飞骑营到底是何方神圣,只知道一夜之间,白狼部六百壮丁灰飞烟灭,部落里的帐篷被烧光,牛羊被抢光,连女人和孩子都被带走了。有些部落连夜拔营北迁,跑到了飞骑营够不着的地方。有些部落则派了使者来,表示愿意归顺,愿意年年纳贡。
吕布没有急着接受他们的归顺。他让使者带话回去:归顺可以,但有三条。第一,今后不得再南下劫掠。第二,每年春秋两季,每个部落必须向飞骑营上缴一定数量的马匹。第三,飞骑营需要的时候,每个部落必须出兵助战。
这三条,苛刻,但不过分。
有些部落接受了,有些部落还在犹豫。吕布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整个春天,飞骑营都在草原上奔波。
他们先后扫荡了七八个经常南下劫掠的小部落,缴获战马上千匹,牛羊数万头,俘虏数百人。飞骑营自己的损失微乎其微,战死不到三十人,伤不过百。这种战损比在并州军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消息传到雁门关,张奂大喜。他连写三封捷报送往洛阳,每一封都把飞骑营和吕布的名字写得大大的。丁原也很高兴,他亲自来营地视察了一次,看了飞骑营的训练,看了缴获的马匹和牛羊,拍着吕布的肩膀说了一句:“我没看错人。”
只有陈宫,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看不透的表情。
有一次,吕布从草原上回来,在雁门关遇到了陈宫。陈宫请他喝茶,两个人坐在城墙根下,晒着初春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骑都尉,你在草原上杀了那么多人,夜里睡得着吗?”陈宫忽然问。
吕布端着茶碗,想了想,说:“睡得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来杀我们。边民百姓一年的收成,一夜之间被他们抢光。女人被他们掳走,孩子被他们杀了。我亲眼见过那样的惨状。”吕布放下茶碗,“所以,我睡得着。”
陈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骑都尉,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害怕。”
“怕什么?”
“怕你太完美了。”陈宫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能打仗,会练兵,懂民生,知进退。对上官不卑不亢,对部下恩威并施。二十岁的年纪,四十岁的心智。这样的人,要么是天降之才,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吕布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陈宫想说什么。要么是天降之才,要么是妖孽。在这个时代,太完美的人往往会被人怀疑。所以他一直在刻意保留一些缺点,比如偶尔发发脾气,比如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犯糊涂。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完美,因为完美的人,要么被神化,要么被毁灭。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飞骑营的规模又扩大了。
缴获的马匹足够装备一千骑兵,吕布从中挑选了五百名骑术最好的士兵,组建了飞骑营的第一个纯骑兵大队,由他亲自统领。剩下的五百匹战马留作备用,用来补充损耗和训练新兵。
高顺的步兵屯也扩充到了六百人,装备全面更新。盾牌换成了新的,长矛换成了更长的,铠甲虽然还是以皮甲为主,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一套了。曹性的弓骑队扩到了三百人,每个人都配了两张弓,一张硬弓用于远射,一张软弓用于近战。魏续和郝萌的屯也各有扩充,整个飞骑营的兵力已经接近两千五百人,比编制多出了五百。
多出来的人,粮饷是个问题。
吕布去找了丁原。丁原听完他的汇报,沉吟了很久,最终批了一笔额外的粮饷。但丁原也说了,这只是暂时的,朝廷那边盯得很紧,不可能长期超编。
“那就不超编。”吕布说,“末将把飞骑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编,一部分不在编。在编的吃朝廷的粮饷,不在编的吃缴获的。缴获多就多吃,缴获少就少吃。”
丁原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小子,鬼主意真多。”
吕布笑了笑,没有接话。
夏天到了。
草原上的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飞骑营的驻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军营,有营房、有马厩、有训练场、有仓库,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学堂。学堂是吕布建的,专门教那些不识字的新兵认字。陈宫偶尔会来客串几天先生,但大多数时候是吕布自己教。
张辽是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他白天跟着高顺训练,晚上点着油灯读书,常常读到半夜。吕布有一次半夜起来巡营,看见张辽的帐篷里还亮着灯,走进去一看,这孩子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脸上沾满了墨汁。
吕布把灯吹灭,给他披了一件外衣,退了出去。
营地里很安静。月光如水,洒在操场上,洒在马厩上,洒在那面绣着“飞骑”二字的大旗上。
吕布站在旗杆下,望着北方的星空。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
黄巾起义的烽火,很快就要烧遍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