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回到雁门关时,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照在关城的青灰色石墙上,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头上的哨兵远远看见飞骑营的旗帜,立刻吹响了号角。号声低沉而悠长,在群山之间回荡,像是在宣告一场胜利的归来。
关城门大开。张奂亲自带着十几个将领站在门口迎接。他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那匹赤红色的战马上,落在马背上的年轻人身上,也落在队伍中间那匹驮着俘虏的白马上。
左贤王被反绑着双手,横搭在马背上,嘴里塞着的破布已经换成了麻核,让他既不能喊叫也不能咬舌。他的金冠不见了,华丽的铁甲也被扒了,只剩一件脏兮兮的里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奂看见左贤王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震动。他快步走上前,绕着那匹白马转了一圈,确认马背上的人确实是左贤王本人,然后抬起头看向吕布。
“你抓的?”
“飞骑营全体将士一起抓的。”吕布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不敢贪功。”
张奂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眼角都挤出了皱纹,笑到身后的那些将领面面相觑。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吕布肩膀一沉。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用力,“我张奂在并州带了十几年的兵,见过能打的,没见过你这么能打的。八百破两千,七百破两千,还生擒了左贤王。吕布,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吕布站得笔直,面色平静:“末将知道,末将打了一场胜仗。”
“胜仗?”张奂摇头,“这不是胜仗,这是奇功。左贤王是南匈奴仅次于单于的人物,朝廷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生擒过这个级别的俘虏。你这一仗,够封侯了。”
封侯。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周围的将领中激起了涟漪。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头不语。吕布没有说话,他当然想封侯,但不是现在。现在封侯,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二十岁的侯爷,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丁原会怎么看他?
“张将军过奖了。”吕布谦逊道,“末将只是运气好。左贤王轻敌冒进,中了末将的埋伏,这才被擒。若论真刀真枪的对阵,末将不是他的对手。”
张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吩咐身边的副将把左贤王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然后他带着吕布往关内走去。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丁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刚刚写好的捷报,墨迹还没有干透。他看见吕布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捷报我已经写了。”丁原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左贤王被擒,中军覆没,左右两路已经后撤百里。雁门关之围,解了。”
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几个军司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并州军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漂亮的仗。八百人对两千人,全歼敌军,生擒主帅,己方伤亡不到百人。这个战绩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传奇。
“吕布。”丁原叫他的名字。
“末将在。”
“你过来。”
吕布走上前去,在丁原的案几前站定。丁原从案几上拿起那份捷报,递给他。吕布双手接过,低头看去。捷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大意是:并州骑都尉吕布率飞骑营出塞巡逻,遭遇匈奴左贤王部主力,奋勇作战,大破敌军,斩首六百余级,俘虏一千一百余人,缴获战马八百余匹,生擒左贤王。
吕布看完,将捷报双手奉还。
“刺史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丁原挑眉:“说。”
“捷报上,末将的名字能不能不写?”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吕布,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到手的功劳往外推。丁原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不写你的名字,写谁的?”
“写飞骑营全体将士。”吕布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一仗是七百多个弟兄拿命拼出来的,不是末将一个人的功劳。末将的名字写在上面,弟兄们的名字写不上去,末将心里不安。”
丁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他重新拿起笔,在捷报上添了一行字:飞骑营全军将士奋勇效命,特此附奏。然后放下笔,对吕布点了点头。
“你的请求,我准了。”
“谢刺史大人。”
吕布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陈宫站在丁原身后,一直在看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吕布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陈宫微微一笑,移开了视线。
丁原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宣布散会。众人陆续散去,吕布正要起身离开,丁原叫住了他。“你留一下。”
议事厅里只剩下丁原、张奂、陈宫和吕布四个人。丁原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壶酒和四个酒杯。他亲自倒了四杯酒,推给每人一杯。
“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我存了三年,一直舍不得喝。”丁原端起酒杯,“今天破了例,敬飞骑营,敬左贤王那颗脑袋。”
四个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很甜,甜得发腻,不像中原的酒那么烈。吕布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案几上。
丁原放下酒杯,正色道:“吕布,我跟你说句实话。左贤王被擒,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南匈奴的单于于夫罗,虽然跟左贤王不和,但左贤王到底是匈奴的贵族,被咱们抓了,他脸上无光。他一定会派人来要人。”
“刺史大人的意思是,把人还回去?”吕布问。
“还?”丁原冷笑,“凭什么还?左贤王率军入侵我大汉边境,杀了多少边民百姓?把他还回去,那些死去的百姓能活过来吗?”
张奂接话道:“可如果不还,于夫罗就有了出兵的借口。南匈奴虽然内乱,但毕竟有数万骑兵。真打起来,咱们并州扛不住。”
丁原沉默了。
吕布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并州军主力不过万余人,加上各郡的地方兵,最多两万出头。而南匈奴能调动的骑兵至少在五万以上。硬碰硬,并州没有胜算。可把左贤王还回去,等于向匈奴人低头,朝廷那边没法交代,边关的民心也会散掉。
“刺史大人,末将有一个建议。”吕布开口了。
“说。”
“不还,也不杀。把人扣在雁门关,当作筹码。于夫罗想要人,可以,拿条件来换。比如三年之内不得犯边,比如赔偿这次入侵造成的损失,比如交出这次通敌的内奸。”
丁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陈宫。陈宫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骑都尉这个建议,可行。”陈宫说,“左贤王在匈奴内部有不少仇家,于夫罗未必真心想救他。但如果于夫罗连要都不开口要,他在匈奴内部的威望就会受损。所以他一定会来要,但不会为了左贤王跟咱们拼命。咱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跟匈奴人谈一谈条件。”
丁原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陈宫,你负责起草给于夫罗的书信。张奂,你负责看管左贤王,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死在牢里。吕布,你回去好好休整,飞骑营扩编的事,我会尽快落实。”
三人同时领命。
吕布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并州,空气干燥而寒冷,吸进肺里像刀子割一样。可他觉得舒服,觉得踏实。
他刚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骑都尉留步。”
他回头,看见陈宫从厅里追了出来。月光下,陈宫的面容比白天更显清瘦,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陈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陈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吕布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字,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名字让他瞳孔微缩。
李肃。还有几个并州军中的中层将领。
“这是?”吕布抬起头。
“这次左贤王南侵,事先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陈宫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查了三个月,查出了这些人。名单上的每一个,都有嫌疑。但我没有证据。”
吕布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陈先生为什么给我看?”
陈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是并州军中最能打的人。如果有一天,这些人真的反了,能镇住他们的,只有你。”
说完这句话,陈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了议事厅,袍角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竹简,沉默了很久。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腰间的革囊里,然后大步朝营房走去。
夜风更冷了。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