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军装见势不妙,刀势忽变,不再与林北纠缠,转身朝空场方向疾退。
林北紧追不舍,穿过几棵老柳,空场出现在眼前:七口薄皮棺材围着一堆火盆,火盆里的火不是红色,是青绿色,像鬼火。
棺材边还有两个腰挎东洋刀的日本人,一个是老者,穿白袍,戴高帽,另一个是年轻人,军装整齐,腰间佩刀,袖口绣着一朵菊。
老者见灰军装退回来,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对准林北,口中念念有词。
林北只觉浑身一滞,怀里的三面显影镜同时发烫。
那老者笑了,用极不流利的中文说:“镇魔道的镜子,果然在你们手里。不过今晚,龙尾阵已开。你们来晚了。”
他抬手一招,火盆里的青焰猛然暴涨,七口棺材同时棺盖炸开,里面坐起七个浑身缠满符纸的黑甲武士。
这些武士个个骨瘦如柴,脸如骷髅,可一睁眼,满林子的鸟都飞了起来。
那老者狞声道:“此乃我大日本帝国鬼兵小队。今夜,就拿你们祭阵。”
林北按住了怀中的阴兵令,他知道,对面那七个黑甲武士,已经不是柳树下的活人了。
七个黑甲武士从棺材里站起来的时候,整片柳树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风停了,虫不叫了。
林北只觉地面在微微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从泥土里往上拱。
那七个鬼兵不像函谷关外的纸傀,他们是真东西。
黑甲不是木片也不是铁皮,是用一种极黑的甲壳拼成的,上面缠满符纸,符纸上的字是日文,间或夹杂几个反写的中国咒文。
他们的脸都塌陷下去,两个眼窝里各亮着一簇极小的青火,像坟头的鬼火缩成了绿豆大。
陈三爷把烟杆递给小七,从腰后抽出了一根两尺来长的黑铁尺。
那铁尺正是邙老头交给林北的,刻着半幅九宫图。
林北一愣,说:“师父,这铁尺还没参透。”
陈三爷道:“没参透也能当戒尺使。”
他提着铁尺,越过林北,朝最近一个鬼兵走去。
那鬼兵原本直挺挺站着,陈三爷一近身,它脖子咯嘣一声转向他,眼窝里的青火跳了两跳,忽然张嘴,嘴里黑气翻涌,像有百十只虫子在喉咙里爬。
陈三爷偏头躲过喷出的黑气,铁尺往鬼兵颈侧一点。
黑气被铁尺一触即散,鬼兵踉跄了半步。
谢小安倒吸一口凉气:“这戒尺是什么东西?”
林北没答。他知道,邙老头这把铁尺怕是从日本人手里落下的物件,连陈三爷都看不出门道来了。
另一个鬼兵已扑向特使,特使铁杖横挑,脚下却不退,硬碰硬地跟鬼兵对了一招。
铁杖砸在鬼兵肩甲上,火星四溅,那鬼兵居然被砸得矮了半寸,但口里喷出一团黑雾,特使的斗篷被黑雾一沾,立刻卷了边。
他脸色微变:“黑雾里有虫。别让它们散开。”
苏阿寂的佛光正从旁侧包过去,虫雾撞在佛光上,像豆子撒进了火盆,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悟圆这会儿也不在,但佛光有苏阿寂就够了。
林北看准时机,咬破左手食指,把血抹在篾刀刃口。
刀身幽绿大盛,血光与刀光混在一起,像一条青红相间的蛇。
他朝最近的那个鬼兵冲去,鬼兵挥刀来迎。
那是柄日式太刀,刀背厚,刀身长,挥起来带着一股子腐水味。
两刀相交,林北被震得退了一步,鬼兵也退了一步。
林北脚下一转,从鬼兵右肋下钻进去,反手一刀劈在它腰间符纸上。
符纸爆燃,鬼兵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啸,腰间黑甲裂开一条缝,青火从缝里漏出来。
林北刚要补刀,那白袍老者又在后面念咒。
七口棺材的棺盖同时飞起,在空中翻了几圈,朝林北砸来。
苏阿寂跃起来,一拳一个,把两口棺盖打飞。
第三口棺盖被谢小安用鬼差令牌挡下,剩下四口,有两口被小七放出的金蚕撞偏,另外两口被陈三爷用铁尺劈碎。
木屑纷飞中,那年轻日本军官拔了刀,刀尖指天,吼了一句什么,四个白衣纸傀从火盆后面抬出一面极大的铜镜。
镜面朝林北等人一照,众人只觉脚下一软,像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他们的脚踝。
“镜子在照地脉,把这一片的地气都搅起来了。”,特使用铁杖插入地面,杖身微颤,杖头却发出暗金光芒,死死压住方圆数尺的泥地。
林北看向那面铜镜,镜背半嵌着白骨,镜面黑里透青,映不出人,只映出一片血光。
他忽然想起三面显影镜,从怀中掏出一面,照着那大铜镜反射。
两面镜光一撞,空气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像谁用指头在拼命刮镜面。
白袍老者脸色大变,说了句什么,那年轻军官一挥手,四个白衣纸傀抬着铜镜往后疾退。
林北喊道:“别让镜子跑了!”
小七立刻放出纸狗去追,陆小逸不在,金蚕再快也难追四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北一咬牙,终于取出特使给的阴兵令。
他将令贴在自己胸口,灵力注入,暗银色纸钱无火自燃。
三团银光从柳树林外破空而来,落在空场上。
银光中跳出一排排黑铁纸兵,正是小七糊了脸的那批阴司纸兵。
它们齐声长啸,声如破纸,朝着四傀和七鬼兵压了过去。
林北只觉周身气血翻涌,额上青筋直跳。
这阴兵令果然霸道,他强提一口气,指着白袍老者和年轻军官:“抓活的。”
纸兵们一拥而上,林北单刀在前,苏阿寂、陈三爷、特使三面夹击,七鬼兵瞬间陷入重围。
柳树林里的纸灰味、血腥味、湿土味混在一起,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血色。
阵眼已开,日军鬼兵已出,再往下,便是你死我活。
阴兵令一燃,空场上的局势立刻变了。
六十名白纸阴兵从雾中涌出来,小七糊的那些脸谱在青光里像活了过来,怒目、獠牙、冷笑,一张张纸脸阴气森森。
它们结成阵,把七鬼兵和四纸傀围在当中。
阴兵没有兵器,可指爪如铁,动作整齐划一,一拥而上,把最前面那个黑甲鬼兵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鬼兵挥刀砍翻两名阴兵,纸灰四散,但后面的阴兵立刻补上,前赴后继,像纸浪一层层推过去。
林北头一回用阴兵令,这才明白特使说的是什么意思,这纸兵没有魂,全靠令主的灵力和地气撑着,砍不伤、烧不烂,可一旦灵力不济,就跟断了线的纸鸢一样往下倒。
他现在就感觉丹田里的灵力正被一股股抽走,像水缸裂了缝。
仙鹤虚影落回他肩头,金色的光一下一下渡进他体内,才让他没有跪下去。
那年轻日本军官见阴兵围上,太刀一振,猛地冲入纸兵阵中,左劈右砍,刀光青白交错。
一刀扫过,十几名阴兵被拦腰斩断,断成两截的身子落在地上还在扭动,上半身用纸手抓着泥地继续往前爬。
军官骂了句什么,刀柄一转,将爬近的纸兵一个个钉穿在泥里。
纸兵不再动,成了遍地碎纸。
白袍老者站在火盆后,又摸出那面铜镜,对着阴兵照去。
镜光扫过的纸兵像被抽去了骨,僵立片刻,便软塌塌地化成了几片烂纸。
“阴兵挡不住那面镜子。”,特使铁杖一横,杖上暗金纹路大亮,他冲林北喊道,“再召一令!”
林北咬着牙,把第二枚阴兵令催燃。
银光再次破空而下,纸兵又起。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让纸兵正面硬冲,而是分作两队,一队佯攻两个鬼兵,一队去夺那面大铜镜。
小七也动了,九只金蚕衔着追踪粉,直奔白袍老者的面门。
老者挥袖去挡,纸狗从侧面蹿上去,一口咬住他执镜的手腕。
老者吃痛,铜镜脱手,被纸狗撞落在地。
苏阿寂飞身去抢,刚触到镜柄,一股极寒之气顺手臂窜上来,她闷哼一声,手上已冻起一层黑霜。
陈三爷赶到,铁尺压在镜面上,那黑霜才慢慢退去。
他扯下衣角包住铜镜,朝林北喊:“这镜子跟河眼那几面显影镜同源,得用阳气压住。带回去。”
林北点头,让纸狗把铜镜拖到战场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