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林北被小七摇醒。
天还没亮,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青苔的气味。
他披衣下床,把篾刀别在腰后,烟杆塞进怀里。
门外,陈三爷、苏阿寂、悟圆、陆小逸、谢小安都已在院子里候着。
特使站在天井当中,灰斗篷换成了黑斗篷,帽檐压得低,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铁杖。
“城隍庙后殿的纸兵已化形完毕,只等号令。”,特使道。
陈三爷点头,对悟圆和陆小逸说:“你二人留在城里接应。若城中起火,或见北边有异光,就带百姓往南撤。谢小安,你跟特使走前头。林北、苏阿寂、小七,跟我进林子。”
悟圆还想争辩,陈三爷一眼瞪过去,他只得把话咽回肚里,嘟囔道:“贫僧给你们念经保平安。”
陆小逸把一叠新画的朱砂符拍在林北手心:“每人三张,辟邪护身。别省着用。”
林北把符分了,众人便分作两路,特使和谢小安先走一步,去城北柳树林外接应。
陈三爷领着林北几个穿小巷出城,一路向北。
渭水城北门外有大片荒田,再往北走一里多,便到了那片柳树林。
林北小时候听码头上的老人说过,城北柳树林以前是处义地,埋的是发大水冲下来的无名尸。
后来柳树自己长起来,越长越密,树根把坟头都掀翻了,露出好些破棺材板。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夜里往柳树林里走。
今夜无月,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像老坟被雨水泡开的泥。
仙鹤虚影从烟锅上亮起来,在林北肩头投下一小片金光。
苏阿寂的拂尘平举,银丝在黑暗里绷得笔直。
陈三爷走得不快,嘴里叼着烟杆,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时不时低头看看地面,像在认什么旧路。
“这里我来过。”,陈三爷忽然低声说,“当年你师祖还在的时候,带我来柳树林招过一次魂。说这下面葬着一队清兵,闹过大水,全死在半道上。柳树是后来人栽的,压煞用的。要是日本人真把这里当阵眼,那倒正应了这地方的老话,阴地养阴兵。”
他说着停下来,用烟锅朝前一指。前面的柳树明显比别处更密,枝条垂得把路都封死了。
林北拔刀开路,刚劈下一丛柳枝,便看见林深处有几点白影子一闪而过。
小七低声道:“有东西在动,像是人,又没活气。”
苏阿寂先动,拂尘甩出,缠住最近的一棵歪脖柳树,借力跃上树冠。
她半蹲在枝头往下一看,轻声道:“前面有片空场,地上摆着七口薄皮棺材,棺材中间生着火盆。棺材边守着穿黑袍的人,至少十个。其中两个腰里别着东洋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没看见特使和谢小安。”
林北心头一紧,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折断声。
小七和纸狗同时转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立着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日本旧军装,脸白如纸,眼窝黑得深不见底。
他腰间也挂着一柄刀,只是刀鞘上缠满了符纸,符纸在风里嗡嗡响。
那人没有开口,只慢慢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向林北。
他身后,柳树林深处,成排成排的白衣人影从雾气中现了出来,像从地底爬出的纸人,林北握紧了篾刀,这一仗,已经绕不开了。
那灰军装的人影手还指着林北,身后的白衣纸人已从雾里列队而出。
它们比城隍庙那批阴司纸兵还高,全身素白,没有脸,额头上贴的不是朱砂点,而是一块铜钱大的黑符。
黑符上的纹路像蚯蚓,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它们赤脚踩在腐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三爷跨前一步,把烟杆咬在牙关,右手往怀里一探,三张辟邪符已扣在指间。
他低喝:“林北,先不要召阴兵。看看这些东洋纸傀的路数。”
仙鹤虚影从烟锅上腾起,金光洒开。
林北会意,未动阴兵令,只把篾刀横在胸前。
那灰军装的人见了金光,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那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朝上扯了一下,像纸皮被线拽着。
他腰间的刀“铮”地出鞘三寸,刀光青得跟井水一样,他拔刀了。
那刀一离鞘,四周的柳树齐齐一颤,像被什么气压得弯了腰。
林北只觉那刀锋上有股极重的怨气,跟函谷关井底的黑棺一个味。
这刀杀过人,且不止一个,灰军装挥刀朝林北当头劈下,刀光拉成一条青白匹练。
林北双手握刀上架,篾刀与东洋刀一碰,金铁交鸣声在林中炸开。
林北脚下一沉,鞋底陷进湿泥里两寸。那灰军装看着瘦,力道却大得吓人,刀锋压得林北的虎口渗出血来。
苏阿寂从斜刺里杀到,拂尘丝如银蛇缠向东洋刀。
灰军装不闪不避,刀柄一拧,刀身偏转,把拂尘丝削断一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阿寂借势后退,脚在柳树上一蹬,人已反冲回来,左掌拍出,掌风带着金刚佛光。
灰军装用刀鞘一封,佛光砸在刀鞘的符纸上,轰的一声,符纸被佛光烧成黑灰,刀鞘上的封印破了。
那些白衣纸傀像得了令,齐刷刷朝众人扑来。
纸傀的速度极快,比函谷关的纸人还灵,像一群从雾里钻出的白蝙蝠。
陆小逸不在,陈三爷独挡一面,三张辟邪符甩出,在半空中化作三道金光,把扑到近前的纸傀烧成飞灰。
可后头的纸傀不管不顾,踩着同伴的纸灰继续往前冲。
苏阿寂的拂尘已舞得只剩一团银光,小七把纸狗叫到身前,九只金蚕飞出,衔着追踪粉在纸傀群里穿梭。
纸狗咬住一个纸傀的脚踝,撕下一片纸皮,纸傀倒地后又爬起,像浑不知道疼。
林北一边格挡灰军装的刀,一边用余光扫视战场。
这些纸傀比独山义庄的更难对付,它们心口都透着一点红光,像有灯在纸皮底下亮着。
灯不灭,傀不死。
林北一记重刀迫退灰军装,喊道:“打心口那盏灯!”
苏阿寂闻声,拂尘改抽为刺,直直点中一个纸傀心口。
银丝穿透纸皮,纸傀浑身一僵,心口那点红光“噗”地灭了,整具纸傀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散成一堆纸片。
陈三爷和谢小安同时出手,专打纸傀心口。
特使也从林外掠入,铁杖横扫,一杖一个,把纸傀打得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