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安从阴司调来的档案里还夹着一张开封南关的详细地图。
南关在开封城墙外,是一片沿着汴河支流自然形成的棚户区,住的都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逃荒来的难民,还有在城里混不下去的三教九流。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南关最偏僻的一段,那里叫“铁锅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铸铁厂,三年前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厂子空置至今。
三个月前有人看见厂里的烟囱重新冒烟,黑烟在夜里往外冒,白天就停了。
附近居民以为是有人偷偷开炉炼铁,也没人在意。
“就是这里。”,林北把地图摊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铁锅巷尽头那座铸铁厂,“白天不开工,夜里冒黑烟,说明用的不是普通焦炭,是用人骨和尸油当燃料。
骨钱铸造需要极高的炉温,普通焦炭达不到,必须用人骨和尸油混合起来烧。
铁锅巷紧挨着汴河支流,冷却池需要大量活水来降温,河边取水方便。
钱无咎选这里不是随便选的,南关鱼龙混杂没人管闲事,紧挨着水源方便冷却,码头上每天都有新的苦力来讨生活,抓人都比别处方便。”
悟圆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
他把钵盂搁在柜台上,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说:“韩文远醒了。体内的蛊虫化成了粉末顺着血排出去了,体温也降了。
他说他只是去纸扎铺之前心里就老是发慌,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贫僧用钵盂照了他的后颈,发现脊椎第三个骨节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针孔,针孔边缘发黑,跟周水生后颈那个一模一样。
他被人下蛊的时间大概就在周水生失踪后不久,也就是他去开封码头打听儿子下落那几天。”
“所以他在去开封码头的时候就被白蛊母盯上了。白蛊母用蛊虫控制了他,让他出面请咱们去伏牛山,这不是委托,是陷阱。
白蛊母把咱们引到镇魔殿,是想借咱们的手破解九宫格密码帮他打开青铜门。
镇魔殿的封印只有太阴元灵体能打开,他自己进不去,就让韩文远把咱们送进去。”
林北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把篾刀别在腰后检查了一遍刀身上的符文,一切正常。
他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七,把金蚕带上,今晚用得上。”
小七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那个装金蚕的竹篮。
十二只金蚕吃得圆滚滚的,触角上的红绳系在小七左手食指上。
它用右手在竹篮边缘画了一道林北从鬼谷竹简上新学的追踪符,歪歪扭扭的,符胆勉强成形,画完之后符面闪了两下没灭,算是成功了。
这道追踪符能追踪金蚕感应到的煞气残留,钱无咎的铸钱工坊里全是骨钱,煞气浓度高到爆,金蚕在几里外就能闻到。
当天夜里,林北一行人乘船沿渭河往东进入黄河再往南拐,船行一夜加一个白天,在第二天傍晚到了开封城外。
铁锅巷在开封南关最深处,紧挨着汴河一条已经发臭的支流。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走,两边的棚屋用木板和铁皮搭得歪歪扭扭的,墙缝里塞着破布条挡风。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着铁锈、尸油和腐鱼内脏的臭味,熏得悟圆直皱鼻子,把僧袍袖子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这味道比少林寺后山的沤肥坑还冲十倍。
巷子尽头是那座废弃的铸铁厂,厂门紧闭,门板上用红漆写着“停工检修,闲人免进”八个大字。
门缝里透出暗绿色的光,光里裹着若有若无的金属撞击声,叮叮当当,节奏很慢,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厂房烟囱正在往外冒黑烟,烟柱极细极直,升到半空中被夜风一吹才散开。
空气里那股尸油味就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混着铁锈的焦臭,在巷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腻雾珠。
林北让小七放出三只金蚕从门缝钻进去探路,金蚕飞进去不到一会儿,小七左手食指上的红绳就剧烈颤抖起来。
它闭上右眼暗金,只用左眼灰绿通过金蚕的视角往里看,纸糊的嘴唇轻轻翕动,把金蚕看到的画面实时报出来。
“院子里没人。厂房里有七个人,都在炉子旁边干活。炉子烧的是骨头,火是暗绿色的。炉子旁边有个大水池,水池里全是血。血池里泡着好多骨钱,骨钱在血里还会动,跟活的一样。”
“冷却池。”,谢小安说,“骨钱出炉之后趁热淬进活人血里,骨钱表面的符文会吸饱血气,淬出来的骨钱煞气浓度比没淬过的高三倍不止。血池里泡着的骨钱已经是半成品了,拿起来贴上反写符文就是成品。七个人都是炼骨师,应该是钱无咎从秦广那里借来的。秦广和白蛊母都死了,钱无咎现在手里能用的技术人手就剩这七个了。”
林北抽出篾刀,刀身上的幽绿光芒在暗巷里一闪而逝。
他把化兽符从怀里摸出来托在左掌心准备随时释放,侧头对众人低声说:“我走正门,阿寂和小安从厂房后墙翻进去堵退路。陈三爷留在巷口策应,钱无咎如果在里面,他的铸钱替身邪术能让骨钱替他承受追踪锁定,等于他随时可以用替身逃跑。堵住所有出口再动手。小七,让金蚕在厂房里撒追踪粉。”
小七点了点头,右手掐了个诀,三只金蚕的触角上同时开始往下飘极细极细的金色粉末。
粉末落在地上立刻渗进砖缝里,在暗处微微发光。
这是小七自己琢磨出来的追踪粉,用金蚕褪下来的旧蚕壳磨碎了掺上朱砂,撒在地上能持续发光三天三夜,不管目标怎么躲都能顺着粉末痕迹追到。
林北一脚踹开铸铁厂的铁门,门板上的红漆字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厂房里的景象比小七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那座炼骨炉足有两层楼高,炉身是用生铁浇铸的,铁壳外面铆着一层从阴司深渊里开采出来的暗绿色冥石。
冥石之间的缝隙里嵌满了骨钱,每一枚都刻着倒山符文,符文在炉火的映照下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炉底的燃料不是焦炭,而是人骨,堆得整整齐齐的肋骨、腿骨、指骨,被一根根塞进炉膛里,骨头在暗绿色的炉火中缓慢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每烧断一根就腾起一小团磷绿色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