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旁边是一口巨大的冷却池,池子用生铁铸成,池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反写符文。
池里盛着大半池暗红色的血,血面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
每个气泡炸开就有一枚骨钱从池底翻上来,骨钱在血面上打着旋,表面的倒山符文正在疯狂吸食血气,符文笔画里的血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淬满了血气之后骨钱会自动从池子里飞出来落进旁边一个铁托盘里,托盘里已经堆了上百枚骨钱,每一枚都还冒着热腾腾的血雾。
七个炼骨师围在冷却池旁边忙碌着。他们穿着黑袍子,后颈上都有一个正在往外渗血的针孔,锁魂钉自动脱落了。
秦广死后,他钉在炼骨师们后颈的锁魂钉全部失效了,但这七个人没有逃。钱无咎手上有另外的控制手段,他们每人左手腕上都戴着一枚骨钱手镯,镯子深深嵌进了皮肉里,骨钱上的符文正在发着暗绿色的光,和冷却池里的骨钱光芒同步闪烁。
钱无咎把骨钱嵌进他们的手腕里,用骨钱的煞气控制他们的行动。
他们已经是半人半骨钱了,就算锁魂钉脱落也逃不掉。
七个人看见林北闯进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最靠近炉子的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嘴唇萎缩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眼眶深陷,眼珠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他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气声,嘴角往外淌出一缕暗绿色的涎水。
骨钱手镯已经侵蚀了他的神经系统,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了。
林北没有动手杀他们,他从怀里掏出七张从鬼谷竹简上新学的净化符,右手一甩,符纸化成七道淡金色的流光朝七个炼骨师飞去。
符纸精准地贴在他们手腕的骨钱手镯上,骨钱上的暗绿色煞气被金光一照,嗞嗞地冒着白烟开始急速褪色。
骨钱手镯从他们的手腕上脱落掉在地上碎了,碎片的煞气被净化符彻底蒸发干净。七个炼骨师在骨钱脱落的一瞬间全部瘫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嘴里往外呕着大量暗绿色的黏液,那是骨钱残留在他们体内的煞气被净化符逼出来了。
吐完之后他们虽然虚弱得像一摊烂泥,但灰白色的眼珠已经慢慢恢复了一点点正常颜色。
冷却池后面传来一声极其阴冷的笑。笑声不大却穿透了炼骨炉的轰鸣和七个炼骨师的呕吐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炉子旁边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沾满铁锈和血垢的灰布围裙,围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铸造工具,有铁钳、有凿子、有坩埚钳,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阴司铸币专用器具。
他的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手套上也全是干涸发黑的血垢,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唯独那双眼睛和秦广、白蛊母一样,纯黑色的眼珠嵌在眼窝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这就是钱无咎。三叛里最后还活着的一个,专门负责铸造骨钱的第一殿叛逃铸币吏。
“秦广死了,白蛊母也死了。三叛走了俩,就剩老夫一个。”,钱无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了两文钱。
他一边说一边用铁钳从冷却池里夹出一枚刚淬完血的骨钱举到眼前端详,骨钱上的倒山符文在血雾中闪着暗绿色的光,“可惜,三叛千年来各司其职:秦广炼骨,白蛊母控人,老夫铸钱。骨钱铸造的三大工序,熔骨、淬血、刻符,全天下只有老夫一个人会。秦广死了骨头照样有人挖,白蛊母死了活人照样有人抓。
只要老夫还在,骨钱的铸造技术就不会断。老夫活了上千年,被镇魔道端过三次工坊、炸过四次熔炉,哪一次不是用铸钱替身逃出生天?”
他把骨钱往铁托盘里一丢,摘下那双沾满血垢的手套,露出底下一双白得吓人的手,不是正常人的白,而是长期接触骨粉之后被煞气侵蚀形成的骨质化白斑。
每根手指的指节上都嵌着一枚极小的骨钱,骨钱上的符文是反写复生咒,他用复生骨钱来延缓自己的衰老,已经用了一千年。
林北没有跟他废话,他右手握紧篾刀,刀身上的幽绿光芒在冷却池的血光映照下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左手从怀里摸出化兽符往空中一甩,金毛猛虎从符纸里跃出来,落地之后虎爪在生铁地面上刨出四道深沟,朝钱无咎猛扑过去。钱无咎动都没动。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骨钱往地上一扔,骨钱落地就炸,炸出一团暗绿色的浓烟。
烟雾中骨钱急速膨胀变形,眨眼间化成一个和钱无咎一模一样的人形替身,替身张开双臂挡住了猛虎的扑击。
猛虎一口咬在替身的肩膀上,虎牙刺进骨质皮肤里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替身被咬碎的肩膀碎成了一地骨片,但就在这几息的间隙里,钱无咎的真身已经退到了冷却池后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第二枚骨钱扔在地上,又一个替身从骨钱里化出来,和第一个替身并排站在一起。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一口气扔了六枚骨钱,六个替身一字排开,把窄小的厂房堵得严严实实。
“铸钱替身术是老夫花了一千年改良的逃命绝学。骨钱的材质是冥石和活人骨粉混合烧制,炸出来的替身自带老夫一半的煞气。你们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等你们打完替身老夫已经在十里之外了。”
六个替身同时张嘴用和钱无咎一模一样的声调语气说着同一句话,说完之后六个替身同时动了,朝不同的方向冲过去,一个扑向林北,一个冲向厂房后门,一个窜向房顶,另外三个同时撞墙想用身体撞出缺口。
陈三爷从巷口的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厂房门口,嘴里叼着烟杆,右手夹着三张化字符纸符,同时左手从怀里掏出林北给他的那面显影镜,镜面上已经锁定了钱无咎的真身。
替身只有煞气没有体温,显影镜能捕捉到活人身体散发的热量,六个替身里只有一个有体温,“左边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