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圆和陆小逸各拿了一份地图手抄件分头去摸寺内的情。
悟圆从前门进,他剃着光头穿着僧衣,在大相国寺里跟回家一样,一路合十行礼和几个老和尚聊得热火朝天,顺便把大雄宝殿到藏经阁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陆小逸从后墙翻进去,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小方格,藏经阁后院有一扇被藤蔓遮住的暗门,暗门紧锁,门缝里透出一股极淡的阴气。
正午时分,香客最多的时候,林北以替师父进香为由进了大相国寺。
苏阿寂扮作随行的尼姑跟在他身后,拂尘收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
两人跟着人流穿过大雄宝殿,绕到藏经阁前。
藏经阁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和尚,谢小安走过去往他面前一站,从怀里掏出那张鬼差缉拿令在老和尚面前晃了一下。
老和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站着个穿黑袍、戴乌纱帽、腰挂鬼差令牌的官差,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阿弥陀佛!这位官爷,您这是~”
“阴司第六殿缉拿使谢小安,奉卞城王之命查案。”,谢小安把缉拿令收回去,拍了拍老和尚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们藏经阁下面有通缉犯。别声张,把后院门打开,然后让前面大雄宝殿的和尚把香客都疏散了。”
老和尚犹豫了一下,在继续犹豫和服从阴司官差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领着谢小安进了藏经阁,边走边喃喃自语:“贫僧就知道那扇门不对劲,夜里老有脚步声从地底下传上来,咚咚咚的,跟有人在地底下敲鼓似的。跟方丈说了好几回,方丈说是老鼠。贫僧活了七十多年,从没听过老鼠会敲鼓。”
藏经阁后院那扇被藤蔓遮住的暗门被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盘旋往下的石阶,石阶很陡,两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铜灯,灯油早已干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另一种更淡的腥甜气息,林北对这味道太熟了,是噬魂蛊幼虫死后留下的甜腐味。
他抽出篾刀走在最前面,苏阿寂紧随其后。
石阶尽头是一扇用整块青石雕成的墓门,门面上刻满了反写符文。
这些符文的笔画比秦家庙地宫石门上的更老更复杂,每一道符文的凹槽里都填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垢,门框两侧各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骨钱,图案不是倒山,而是阴林,树林正中央有一扇半开的门。
阴林骨钱上的符文是用来封印空间入口的。
门后面藏着一个被封印起来的空间,不是地宫,不是密室,而是一个完全独立于阳间之外的阴司碎片,有人把阴司的某一块区域撕裂下来封印在了这扇门后面。
林北用篾刀挑开骨钱,骨钱从门框上脱落的一瞬间,墓门上的反写符文全部灭了。
厚重的青石门轰然往两边滑开,门后涌出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阴气,阴气中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哀嚎。
等阴气散尽之后,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炼骨炉。炉身不是用头骨砌的,而是用整块整块从阴司深渊里开采出来的暗绿色冥石。
炉体高达十丈,直径至少五丈,炉底燃烧的不是阴火,而是从阴司第七层铁链深渊里引上来的深渊冥火。
冥火呈深紫色,火焰无声地舔舐着炉壁,把整座密室照得紫莹莹的。
炉身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夜叉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冥火的灼烤下缓缓翕动,像无数只活着的眼睛在一张一合。
炼骨炉周围跪着几十个穿着黑袍的炼骨师,他们的黑袍上都绣着第一殿秦广王的印记,不是后世仿制的记号,而是真正的第一殿官袍。
这些人全是阴司第一殿的叛逃鬼差,跟着那名叛逃文吏一起逃到阳间为非作歹。
炼骨炉正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铁笼里密密麻麻关满了活人,足有上百个。
他们蜷在笼子里,身上的衣服全被剥光了,皮肤上刻满了反写符文。
笼底是镂空的,正对着炼骨炉的炉口,只要笼子一打开,里面的人就会直接掉进炉子里。
铁笼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第一殿文吏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很白,白得跟纸一样,眼眶深陷,两只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只眼球都是黑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窝里。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青铜凿子,凿尖还在往下滴血。
脚边堆着小山一样高的骨头,全是人的肋骨,每一根都刻满了反写符文,骨质已经被煞气完全渗透,表面覆盖着一层完美的暗绿色鳞片薄膜。
他已经成功炼出了成品的夜叉骨,和鬼见愁溶洞里那截真正的夜叉脊骨相比,鳞片的质感和光泽都极其接近。
听见墓门开启的声音,中年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珠对准了林北。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翘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林北。久仰。老夫姓秦,单名一个广字。第一殿前任掌印文吏。
你在地宫炸我分庙、在渭水城杀我门徒的时候,老夫就在这里看着。显影镜是个好东西,你们在渭水城的一举一动,老夫全都看见了。”
他伸手指了指炉壁上一面嵌在鳞片之间的铜镜,镜面里映出的正是渭水城纸扎铺天井的画面。
小七正坐在石凳上用竹篾编新的纸灵骨架,陈三爷靠在太师椅上抽烟,一老一少,安安静静的。
秦广把玩着手里那柄沾血的青铜凿子,凿尖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紫光。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手,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垢,那是挖了无数活人肋骨之后留下的痕迹,已经渗进指甲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他那双纯黑的眼珠在铁笼和炼骨炉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后重新落在林北身上,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