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林北一行人在城东码头登船。
谢小安站在船头，黑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乌纱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那副又拽又欠揍的表情跟三个月前倒挂在枯树上喊救命时一模一样，但林北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两样东西，一把鬼差短刀，刀柄磨得发亮；一块卞城王亲发的缉拿令，令上盖着第六殿的朱红大印。
这小子升职了，从送快递的鬼差变成了有执法权的缉拿使。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鬼差？”，谢小安注意到林北的目光，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缉拿令，“卞城王说了，办完这趟差，回去就给我换大印。以后第六殿的快递业务归我管，手下带三个鬼差。到时候你们来阴司，我请你们喝孟婆汤，桂花味的，喝了只忘烦恼不忘记忆，特别好喝。”
从渭水城到开封，顺渭河往东，进了黄河再往南拐，船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时分，船在开封城西码头靠岸。
悟圆和陆小逸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悟圆踮着脚尖朝船上挥手，圆脸上的兴奋隔着半条河都能看见。
陆小逸站在他旁边，瘦高的身形像根电线杆，手里攥着一卷厚厚的纸。
“林北！陈三爷！你们可算来了！”，悟圆一边接过众人手里的行李一边迫不及待地汇报，“贫僧和陆小逸这两天把开封城西的秦家庙摸了个底朝天。那座庙表面上是个废弃的破庙，门匾都掉了，但每天夜里子时前后，至少有十来个穿黑袍的人从后门进出。
他们抬的箱子有大有小，小的只有枕头那么大，大的得两个人抬。
每口箱子都用黑布蒙着，箱底渗血。小的渗得少，大的渗得多，顺着抬杠往下滴。
贫僧偷偷跟着一个抬小箱子的，他们绕到庙后面一片槐树林里，把箱子埋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等他们走了以后贫僧悄悄挖开看了～”
悟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放在码头的石墩上展开。
布里包着的是一根人的肋骨，骨头呈暗黄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薄膜，薄膜底下能看到还没完全成形的暗绿色鳞片。
骨质已经被煞气渗透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末，但骨头上刻着的反写符文还清晰可辨。
“这是活人肋骨，从活人身上挖下来之后用煞气浸泡过。和咱们在地宫里看到的一样。秦家庙在用人骨炼夜叉骨，但他们的炼骨手法粗糙，成品的骨质很脆，鳞片也不成形。他们还没有掌握复生骨钱的铸造技术，至少现在没有。”
林北用篾刀轻轻刮掉骨头表面的薄膜，薄膜底下确实有鳞片的雏形，但鳞片边缘参差不齐，和真正夜叉骨的暗绿色釉质鳞片差距甚远。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姓秦的手里虽然有复生咒的残本，但还没有完全掌握复活夜叉王的核心技术。
他们还在试验阶段，用活人骨做试验品。
“所以他们在大量抓人。”，陆小逸展开手里那卷纸，是一张自己手绘的开封城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几天我们查到开封府近三个月报案的失踪人口，四百多个。全是青壮年，男女都有。失踪地点集中在城西三个区域：秦家庙周围的棚户区、汴河码头的苦力窝棚、还有南城的老城区。失踪时间全是夜里，没有任何目击者。”
“官府不管？”
“官府不敢管。”陆小逸用朱砂笔在秦家庙的位置上画了个大圈，“开封警察局派过两拨人去秦家庙搜查，两拨人都没回来。第三拨索性不派了，把秦家庙周边三条街全划成了禁区。现在那一片到晚上连打更的都不敢去。”
“要动手就趁今晚。”，陈三爷把烟杆叼回嘴里，望着秦家庙的方向，铜烟锅上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姓秦的老巢在开封，分庙被咱们端了，他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拖得越久他准备得越充分。今晚先拿下城西分庙，不管里面有什么，一锅端了再说。”
开封城西的棚户区到了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带住的都是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白天累死累活，晚上倒头就睡，整片区域只有零星几盏油灯还亮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似的缩回去。
秦家庙就杵在棚户区最深处，灰扑扑的院墙斑驳破烂，门匾早没了，只剩下门楣上一个空荡荡的铁钉眼。
院门口歪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鬼脸似的光斑。
庙里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蛐蛐都不叫。
林北趴在对面屋顶上，嘴里叼着烟杆，仙鹤虚影缩成指甲盖大小贴在他耳根上，金光全部内敛。
他的目光钉在秦家庙后门，刚才有一个黑袍人从后门出来，在槐树底下蹲了一阵，似乎埋了什么东西，然后起身往回走。
走路时右脚有点瘸，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进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拳头宽的门缝。
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林北感觉到门缝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阴气在往外渗，不是煞气，不是尸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阴司深处长明灯燃烧千年后残留的那种古老阴气。
“里面有地宫入口，阴气是从地宫里渗上来的。强度不大，但很纯。秦家庙下面应该有一条通往阴司深层的老路，不是新挖的，是早就有的，他们只是重新打通了。”，他把烟杆收进怀里，抽出篾刀。
陈三爷在他旁边的屋脊上蹲着，老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屋脊上却稳得像钉在那里。
他伸出三根手指，朝庙院三个方向依次点了一下，正殿、后院、槐树林。
这是分派任务：悟圆和陆小逸去槐树林挖那些埋在地下的箱子，谢小安守正殿门口防止有人逃出来，林北、苏阿寂和陈三爷进后门直取地下。
七个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