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船工一个铁笼一个铁笼地找,嘴唇哆嗦着,嘴里反复念叨着“水生、水生”。
找到第七个铁笼的时候,他忽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铁笼里蜷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脸膛,浓眉,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年轻人缩在铁笼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嘴里在反复嘟囔着什么。
“水生!水生!爹来了!爹来救你了!”,周老船工扑到铁笼上,两只手穿过铁栅栏拼命去够他儿子。
周水生慢慢抬起头,看了周老船工一眼。
他看了好一阵子,好像在辨认眼前这个老头是谁,然后他忽然往后缩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进去的,是他们逼我的~”
林北用篾刀撬开铁笼上的锁,把周水生从笼子里扶了出来。
周水生的身体轻得吓人,衣服底下全是肋骨,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站都站不稳,两条腿直打晃,靠在周老船工身上才能勉强站住。
林北注意到他的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针孔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
针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纹路,呈放射状往四周蔓延,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他们往你身上打了什么?”,林北问。
周水生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周老船工的肩膀里,浑身都在发抖。
周老船工紧紧抱着儿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安慰说没事了没事了爹在这,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扇门和外面那扇骨门不一样,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门面上刻满了反写的符文,和汉魏故城深坑边缘那些反写符文是同一个路子。
反写符文的正中央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骨钱,骨钱上的图案是一座倒着的山,和林北在洛阳销毁的那十枚倒山骨钱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枚骨钱是全新的,边缘还泛着灰白色的骨质光泽,最多铸造出来不到三个月。
新鲜的倒山骨钱。有人还在继续炼制这种邪器。
林北用篾刀的刀尖抵住骨钱边缘用力一撬,骨钱从石门上脱落下来掉在他掌心里,表面还残留着一股温热。
不是体温那种温热,而是骨钱炼制过程中被活人鲜血浸泡后留下的残余热量。
他把骨钱放进随身带的朱砂糯米袋里封好,然后用篾刀在反写符文的核心节点上连劈三刀。
符胆碎裂的瞬间整扇石门轰然崩塌,碎石飞溅中露出门后一间巨大的地宫。
地宫正中央立着三根和林北在阴司第八层见过的锁魂阵青铜柱一模一样的柱子。
八根变三根,规模缩小了,但符文的脉络完全一致。
青铜柱上的锁魂符文正在疯狂闪烁,三根柱子的光芒汇聚到正中央一个人身上,一个被铁链吊在半空中的人。
那人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青色道袍。
道袍的前襟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胸口上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呈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凿子硬生生挖掉了一块胸骨。
挖骨的位置正好在心口正上方,心脏还在跳,每跳一下伤口里就涌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
“他们在用活人炼骨。”,林北握紧篾刀,声音压得很低,“倒山骨钱的原材料是活人的骨骼,把活人吊在锁魂阵里,用煞气侵蚀骨骼,等骨骼被煞气彻底渗透之后再活生生挖出来。这种骨头上附着的煞气和死者的怨气是最浓的,炼出来的骨钱品质最高。”
周水生缩在周老船工怀里,听见林北这番话浑身猛地一抖,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他们让我们排队进庙,说进去就能领到钱。进去了以后把我们关在铁笼里,每天喂白米,不让我们饿死。养了大概一个月,然后把人带到这里。我不敢看,我不敢看他们是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北把篾刀插回腰后走近那三根青铜柱,从怀里抽出鬼谷幡。
幡旗一展开,旗面上的仙鹤虚影自动飞了出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其中一根青铜柱狠狠啄了下去。
仙鹤的长喙在青铜柱上啄出一个小洞,洞眼里涌出一股浓郁的黑气。
黑气散尽之后,那根青铜柱上的锁魂符文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三根青铜柱的锁魂符文全部熄灭之后,铁链自动松开了。
被吊着的人从半空中坠落,林北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他。
那人比看上去还要轻,道袍底下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骨架了,胸口那个挖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林北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面孔。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
他微微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你们,不是,秦家的人~”
“不是。我们是来救人的。”
年轻道士轻轻摇了摇头:“救我,没用了,骨头被挖了,活不了,多久了,但,秦家庙,不止这一个,开封,还,更大的~”
“更大的什么?”
“更大的,炼骨炉。他们,在造,一副,完整的,夜叉骨架。”,年轻道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停好几息才能接上下一句:“秦,广,王~”
最后一个“王”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头往旁边一歪,瞳孔彻底散开了。
林北伸手在他颈侧按了一下,脉搏停了。
他胸口的伤实在太重,被挖走的那块胸骨就在心包正上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林北把年轻道士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看向那三根已经熄灭了符文的青铜柱。
夜叉骨架、秦广王、秦家庙,锁魂钉铜钱上刻的“秦”字,所有线索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十殿阎罗第一殿秦广王,阴司地位最高的阎罗,掌管人间生死簿和善恶判决的阴司正神。
如果夜叉王遗骸的事背后真的是秦广王在主使,那事情就远不止是几个邪修在阳间搞鬼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