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纸扎铺已是午后,林北把那面从溶洞里带回来的铜镜放在柜台上一一摆开,和鬼谷衣冠冢那面铜镜、鬼谷真墓那面铜镜并排放在一起。
三面铜镜大小形制完全一致,镜背的鸟虫篆符文连起来刚好是一整段封印咒文,首尾衔接严丝合缝。
陈三爷把三面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用朱砂笔在镜面边缘各画了一道引灵符,然后点了一根细香插在镜子中间。
青烟袅袅升起,在三面镜子上方盘旋了一圈,忽然分成三股分别钻进了三面镜面里。
三面镜子的镜面同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镜面本身从内部透出一种幽蓝色的冷光。
光芒在镜面上缓缓流转,三面镜子里各自映出了一幅画面,第一面映出的是黄河河眼裂缝深处那颗马车轮大的黄色眼珠,眼珠紧闭着,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还在沉睡;
第二面映出的是汉魏故城遗址地底深处那只左眼,眼睛半睁半闭,竖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像是在做梦;!第三面映出的是鬼见愁溶洞深坑里那截脊骨,脊骨表面的镇守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鳞片薄膜还在缓慢地往外长,但它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暗绿色黏液里。
“三个封印点全在。”,陈三爷把烟杆叼回嘴里,挨个端详镜面里的画面,“河眼和故城的封印还算稳固,鬼见愁的最弱。吴老怪凿了十年,把脊骨上的符文凿灭了一大半,虽然还没彻底复活,但封印已经岌岌可危了。得去加固。”
他在鬼见愁那面镜子上贴了一道固符咒,这是林北从韩玄神识虚影那里学来的镇魔道加固封印的专用符法。
陈三爷只看了两遍就会了,画出来的固符咒比林北画的还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符胆,老爷子说这叫“陈氏改良版”。
“这就完了?吴老怪背后那个姓秦的怎么办?”,悟圆凑过来问道。
“姓秦的现在顾不上咱们。”,陈三爷指了指鬼见愁那面镜子上的固符咒,“这符一贴,封印点会反向追踪破坏者的灵力痕迹。他再敢碰那截脊骨一下,固符咒就会炸开,把他身上的灵力痕迹烙在镜面上。
到时候咱们拿着镜子就能找到他。他不会冒这个险,至少短期内不会。”
林北把三面铜镜小心收好,分别用朱砂糯米布袋裹了放进藤条箱最底层。
这三面镜子现在是追踪夜叉王遗骸和那个姓秦的唯一线索,丢不得。
他正准备去后院帮小七糊纸人,铺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码头上的老船工,就是昨天在棺材旁边蹲着哭的那位。
老船工姓周,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一进门就朝林北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林小道长,陈三爷,老汉有件事想求你们帮忙。”,周老船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柜台上,“今天早上去码头收拾东西,在我那艘破船底下捡到的。不知道是谁塞的。”
林北拿起纸条展开,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字~“周老四,七月初七子时,带一碗白米到城隍庙后门。你儿子有救。”
纸条的纸张很旧,边缘已经磨毛了,但墨迹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两天。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笔画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他不认识这个符文,陈三爷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老头子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锅指着符文最中心那个像眼睛又像漩涡的图案说:“这不是符文,是记号。某个组织的记号。老夫年轻时见过一次,在开封府,一个被灭门的大户人家门框上就刻着这个记号。那户人家姓秦。”
又是姓秦的,林北把手按在纸条上,抬头问周老船工:“周叔,您儿子怎么了?”
周老船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说:“我儿子周水生,今年开春跟几个伙计去开封府做短工,在那边一个码头扛活。
头几个月还托人捎信回来报平安,三个月前忽然就断了音信。我托了好多人去开封打听,都说没见过他。
只有一个人,一个在开封码头做买卖的同乡,说他最后一次见水生,是在开封城西的一个破庙门口。水生跟几个扛活的年轻人在庙门口排队,说是进去领钱,出来的人都说发了大财,可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
“那个破庙在开封什么地方?”
“城西,离汴河码头不远。庙早废了,连匾额都没了。但当地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叫‘秦家庙’。”
秦家庙,又是姓秦的。
林北和陈三爷对视了一眼,吴老怪死前说锁魂钉的术法不是他创的,他背后的人姓秦,惹不起。
现在开封府又冒出一个秦家庙,年轻人在庙门口排队领钱,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这听着不像是发善心,倒像是在用活人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周老船工说送纸条的人让他七月初七子时去城隍庙后门,他不敢一个人去,想请林北陪着一起去。!陈三爷掐指算了算,七月初七是后天,子时是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离现在还有两天时间,够他们把沈老四父女的后事先办了。
“后天我陪你去。”,林北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周叔您先回去,这两天别一个人去城隍庙附近转悠。送纸条的人既然约了子时,白天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周老船工千恩万谢地走了,陈三爷靠在太师椅上抽了好一阵子烟,忽然开口说道:“秦家庙的事,让悟圆和陆小逸先去开封探探路。你们两个脚程快,到了开封直接去城西码头打听水生那小子的下落。记住,只打听,不动手。秦家庙如果真是那个姓秦的老巢,里面不定藏着什么鬼东西。摸清底细就回来,别逞能。”
悟圆和陆小逸应了一声,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钵盂和桃木剑就出了门。
去开封走水路最快,从渭水城码头坐船顺渭河往东,进了黄河再往南拐,一天一夜就能到开封。
周老船工亲自撑船送他们,老人家说这条水路他跑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撑到开封。
船离了码头,悟圆蹲在船头啃烙饼,陆小逸坐在船尾用朱砂墨在桃木剑上描符文,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渭河下游的水雾里。
两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七月初七傍晚,林北把沈老四和沈秀莲的尸骨合葬在鬼见愁土崖顶上那棵老槐树底下,坟头朝着渭河下游的方向,朝着开封。
小七把编好的两朵白纸花插在坟前,退后两步用那双一绿一金的眼珠子看了好一阵子,弯腰把被风吹歪的一朵扶正了。
苏阿寂在坟前插了三炷香,青烟在暮色中笔直地往上升,没有偏,没有散。
这说明父女俩的魂魄终于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