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窿里那颗马车轮大的黄色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竖瞳从最深处移到了正中央,对准了站在窟窿边缘的吴老邪。
吴老邪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法术定住,而是被那颗眼珠注视着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拒绝做出任何动作,就像老鼠被蛇盯住时会全身僵直一样。
他是五通教的副教主,炼化了无数煞气入体,自认为已经半人半煞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可在这颗眼珠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血瞳跟蚂蚁的眼珠没什么两样。
“不,不是,我是你的唤醒者,你应该听我的~”,吴老邪的声音从狂傲变成了惊慌,从惊慌变成了哀求。
他的血瞳里映出了眼珠的倒影,竖瞳对着竖瞳,一大一小,一个冷漠得像看蝼蚁,一个恐惧得像被看透了一切。
眼珠没有理他,竖瞳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从吴老邪身上移开了,落到了林北身上。
林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不是身体上的压力,而是意识层面的压力,那颗眼珠在翻看他的记忆。从六岁被鬼娘送进纸扎铺,到八岁拜陈三爷为师,到十一岁独自撑起铺子,到在石桥镇遇悟圆陆小逸苏阿寂,到在洛阳大战血煞,到在鬼门关封阴路,到在邙山韩王墓得镇魔金符,到在老君山加固韩玄封印,到在鬼谷真墓得鬼谷幡~
所有的记忆被那颗眼珠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翻了个遍。
眼珠翻完之后,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类似于认可的情绪,就像大人看完小孩交上来的作业,觉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用心写了。
林北浑身的压力骤然一松,那颗眼珠缓缓闭上了,闭上之前竖瞳最后扫了一眼吴老邪和他身后那十几个五通教教徒。
只一眼,那十几个教徒的眼睛同时流出了黑色的血泪,血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他们惨叫着捂住眼睛在地上打滚,有人拼命用指甲抠自己的眼窝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可抠出来的眼珠已经变成了两团焦黑的炭块,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他们看到那颗眼珠的瞬间,眼睛就被煞气腐蚀了,永远地瞎了。
吴老邪是唯一没有惨叫的人,不是因为他修为高,而是因为他的血瞳在被眼珠盯上的瞬间就自动爆了,两行黑血从眼角淌下来,他直挺挺地站着,血瞳彻底碎了,现在的他跟那些瞎了眼的普通教徒没有区别。
窟窿里的黑气开始倒流,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抽水机在窟窿底部把所有的煞气往回抽,黑气柱从冲天而起变成了往窟窿里倒灌,速度快得惊人。
几个呼吸的工夫,弥漫在汉魏洛阳故城上空的黑气全部被抽回了窟窿里。
地面开始合拢,塌陷的深坑像伤口愈合一样从底部往上升,碎石、泥土、青石板自动归位。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深坑彻底消失了,地面恢复了被挖开之前的模样,荒草丛中一片平坦的碎石地,连条裂缝都没留下。
眼珠重新陷入了沉睡。
吴老邪站在原地,两只眼睛还在往外淌黑血,他的血瞳被夜叉王的左眼当成“垃圾”处理掉了。
失去了血瞳,他体内炼化的煞气失去了控制,正在疯狂反噬,五脏六腑被自己炼的煞气一寸一寸地腐蚀。1
他能感觉到肠胃正在被煞气溶解,每一下心跳都把更多的煞气泵到全身。
他猛地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灰绿色的雾气,雾里还裹着几片内脏碎片。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青铜杖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嘴里还在不甘地喃喃:“老夫,不该,这样,老夫,用了,三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脑袋往下一垂,不动了。
青铜杖从他手里滑落滚到地上,杖头的五颗脑袋同时裂开了,炸成五团散乱的煞气。
煞气在空气中翻滚了几下便消散了,这根用活人血炼制的邪器随着主人的死亡一起报废了。
陆小逸用桃木剑远远戳了戳吴老邪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死透了,才长长吐了口气:“五通教副教主就这么死了?被他自己唤醒的东西看了一眼,就死了?”
“夜叉王不吃自己送上门的祭品。”,林北说,“你想想,你蹲在家门口晒太阳,一只老鼠叼着一块腐肉跑过来对你吱吱叫,说这肉是孝敬你的请笑纳。你会吃那块腐肉吗?不会。你只会觉得这只老鼠很烦,一脚踢开。”
“所以吴老邪在夜叉王眼里就是那只烦人的老鼠?”,悟圆挠了挠光头,“那咱们是什么?”
林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杆,烟锅上的仙鹤浮雕还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
刚才被夜叉王注视的时候烟杆一直在微微震动,不是怕,是警觉,像一只护主的猎犬在陌生人靠近时绷紧了身体。
夜叉王没有攻击他们,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它看出了林北身上带着镇魔金符和鬼谷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件神器加身,就算夜叉王真身在这里也要掂量掂量,何况只是一只左眼,本体还不知道沉睡在哪个极深的地下裂缝里。
“咱们是路过的。”,林北把烟杆重新揣回怀里,“它看了一眼觉得不好惹,就回去睡了。”
陆小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把桃木剑收回背上,走到深坑消失的位置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地面已经恢复得跟之前一模一样,连草根都是完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吴老邪的尸体、他那根碎裂的青铜杖、还有那十几个瞎了眼的五通教教徒,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林北看了看这十几个被煞气反噬的瞎眼教徒,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眼睛已经彻底废了,但人还活着。
他让悟圆把他们带回洛阳城交给赵大彪处理,赵大彪虽然退役了,但跟洛阳县衙还有联系,这种邪教俘虏交给官府比私下处理要妥当。
悟圆临走前还把每个瞎眼教徒的手都捆了红绳,一边捆一边念叨“阿弥陀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捆完了又给他们每人念了一段心经,说是帮他们消业障。
处理完这些事之后,林北四人在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煞气残留,也没有隐藏的煞气通道。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他们回到洛阳城赵半山的古董行歇脚。
秦小满正在院子里练画符。他面前的石桌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符纸,画好的和画废的各堆了一叠。
林北走过去看了看,画废的大概有十几张,画好的有五张,成功率已经从最初的三成提高到五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鬼谷竹简,把回春符和引灵符那两页翻开放在秦小满面前。
“这两道符是鬼谷子前辈留下的。回春符能加速伤口愈合,引灵符能恢复法器的灵力。你爹给你留下的镇魔符是攻击型的,画符派缺的就是辅助类的符法。这两道符你学会了,画符派就能多两门传承。”
秦小满接过竹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鸟虫篆,小脸上努力憋出一副沉稳的表情,可眼睛里的亮光出卖了他。
他朝林北用力点了点头,捧着竹简跑回自己屋里,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临摹起来。
悟圆从灶房端了一大锅素面出来,每人盛了一碗。
四个人加秦小满、赵大彪、赵半山、老邢头,八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面。
赵大彪把这两天洛阳城的动向简单说了一下,五通教在南阳和洛阳的据点基本被肃清了,洛阳鬼市的黑市悬赏令也全换了,现在悬赏的是五通教在全国各地的残余据点。
开封、许昌、西安、太原、济南五个分坛的坛主名字全部被人匿名公布在了鬼市悬赏墙上,赏金从五百到三千阴钱不等,据说揭悬赏的人里还有几个是从不露面的一层鬼市大佬。
“匿名公布坛主名字的人,是阴阳当铺的老板。”,林北端起面碗喝了口汤,“他欠我一个人情,这是还人情的方式。
五个分坛的坛主名字往悬赏墙上一贴,鬼市的赏金猎人会替咱们跑腿。”
果然,三天之内鬼市陆续传来消息。
开封分坛坛主在逃往山东的路上被赏金猎人截住,交手时引发煞气反噬,当场毙命,截他的赏金猎人是个独来独往的散修,绰号“铁手”,据说是鬼市一层排名前十的高手。
许昌分坛坛主躲在嵩山一座废弃寺庙里,被龙虎山张玄清带着三名弟子围堵,束手就擒,押回龙虎山关进了镇魔塔。
济南分坛坛主最惨,在逃亡途中路过邯郸,碰巧遇上从洛阳回济南的镖局队伍,镖局的赵大彪前手下认出了他,一路追到黄河边把他堵在了泥滩上,捆成粽子交给了当地县衙。
西安和太原两个分坛坛主还在逃,但鬼市赏金猎人追得紧,被抓是迟早的事。
七天之后,最后一份消息从太原传来:太原分坛坛主在黄河渡口试图渡河逃往陕西,被对岸的赏金猎人截住,打斗中船只倾覆,坛主落水失踪,黄河水深浪急,生还几率几乎为零。
自此,五通教在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省的分坛全部覆灭。
虽然总坛还在,五通邪神也还在阴司逍遥法外,但五通教在阳间的势力根基已经被彻底铲除。
加上吴老邪和吴三省一死,五通教在阳间的高级头目折损殆尽,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起像七星聚阴阵那样大规模的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