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通教覆灭之后,林北在赵半山的古董行里结结实实地歇了三天。
悟圆每天蹲在院子里数他钵盂上的磕痕,磕痕一共有七个,他说等磕够九个就回少林寺找师父报修,少林的紫金钵盂终生保修,磕碎了多少个都给补。
陆小逸把《镇魔残卷》和鬼谷竹简对照着研读,用茅山派的朱砂笔在残卷空白处写了厚厚一叠注释,说是要整理成册寄回茅山给师父过目。
苏阿寂的右手彻底好了,她每天坐在院子角落里用拂尘反复练习左手换右手的招式,拂尘丝抽在空气里发出噼啪的脆响。
第三天傍晚,林北一个人回了殡葬街。他想小七了。
殡葬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缝里长着黑绿色的青苔,两边铺子的招牌在晚风里晃晃悠悠地转。
棺材铺刘掌柜正蹲在门口吃面条,看见林北走过来面条差点从嘴里掉出来,赶紧放下碗迎上去:“林北?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你那个铺子这三天天天晚上闹动静,吓得我都不敢起夜了!”
“什么动静?”,林北心里一紧。
“说不上来,就是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有时候还有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真的有人在看书一样。可你铺子里哪有人?
你那个纸人小六,不对,小七,我去敲过好几次门,它就在柜台后面站着,也不开门。
我跟它说话它就转过脑袋来用那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珠子看我,看得我后背发毛。”
林北快步走到纸扎铺门口,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
他推开门,前铺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之前被五通教砸烂的纸人纸马被他修好了大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的朱砂墨和符纸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墙角的废料筐里堆着好几张画废的符纸,纸上的符文笔法稚嫩但结构准确,成功率大概在五成左右。
小七正站在柜台后面,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珠子,左眼是小六自己的灰绿色,右眼是小五留下的暗金色,正专注地看着一本摊在柜台上的书。
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纸脸上挤出一个怪怪的笑容:“林北回来了。”
林北走到柜台前低头一看,小七看的是陈三爷留下的那本旧书,《纸灵养护法》。
这本书他三年前读过一遍,后来一直压在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没再拿出来过。
小七自己把它翻出来了,不但翻出来了,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书页空白处用极细的竹篾蘸墨做了批注。
批注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写得很认真。
“此法适用于七岁以下纸灵,七岁以上纸灵需加大引灵液用量。”
“纸灵断肢修复后不宜立刻战斗,应静养七至十日。”
“你在看书?”,林北有些惊讶。纸灵虽然有灵智,但主动学习书籍内容还是头一回见。
小五、小六跟了陈三爷几十年,从没翻过书。
“小五的记忆里有很多纸灵的知识。”,小七用右手指了指自己右边那颗暗金色的眼珠,“我脑子里有她的记忆。小五跟三爷学了三十年的纸灵养护术,三爷失踪后她把这些全记在心里,想等三爷回来以后写成一本书留给下一代的纸灵。她没来得及写,我来写。”
林北沉默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柜台对面,看着小七用竹篾蘸墨在《纸灵养护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笔地写字,字迹和小五的笔法很接近,尖细工整,每个字都像用针尖刻出来的。
小七的左眼灰绿色一闪一闪的,那是小六在控制手部动作;右眼暗金色稳稳地亮着,那是小五在提供记忆内容。
两个纸灵的意识在这具修复后的纸身里共生共存,没有互相排斥,反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写好了。”,小七放下竹篾,把书转过来给林北看。
最后一页上写满了批注,最后一条是,“三爷若有一日归来,可将此书呈上,请三爷指正。小五、小六合着。”
“师父会回来的。”,林北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等他回来了,这本书就交给他。”
小七用那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珠子看着林北,纸脸上没有表情,但两颗眼珠同时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纸灵特有的“笑”,不是用嘴笑,是用眼睛笑。
林北没再多说什么,他挽起袖子把铺子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了一遍。
后院那口古井被赵大彪用水泥封死了,井沿上铺了一层青砖,上面摆了几盆小七不知从哪弄来的花花草草,一盆仙人掌、一盆文竹、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
月季是殡葬街上唯一带颜色的东西,粉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天井里的石桌擦得能照见人影,陈三爷那把旧太师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烟杆掏出来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铜烟锅上的仙鹤浮雕安安静静地蹲着。
“师父,铺子我收拾好了。你的太师椅给你留着,你的烟杆我放在椅子上了。你哪天回来,坐下来就能抽烟。”回到古董行之后,林北把从鬼谷真墓带回来的墨家玉牌放在石桌上仔细端详。
玉牌是用和田青玉雕的,两千年了玉质还温润如新。
牌面上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一幅极精细的星图,星图正中央标注了一个地点,换算成现代地图恰好是洛阳鬼市二层阴阳当铺的位置。
“墨家弟子为什么把鬼市二层的位置刻在玉牌上?”,陆小逸凑过来看了看,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钱串子说过阴阳当铺是鬼市二层唯一能跟一层通联的当铺。当铺老板在找镇魂幡,镇魂幡能查到所有从阴司逃到阳间的亡魂名单。他说他要找一个人,找了几十年。如果他找的是墨家弟子的亡魂呢?”
林北拿起玉牌翻到背面,用手指沿着星图上的纹路慢慢摸了一圈。
当他摸到星图正中央那颗代表鬼市二层位置的最大星点时,玉牌内部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嗒一声。
紧接着牌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碎了,而是玉牌本身就是两片合在一起的,被他的太阴元灵体灵力激活了。
两片玉片滑开,里面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帛书。
帛书上用墨家特有的细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信息,墨家最后一代传人的临终遗言。
遗言记载了两千年前一桩不为人知的事:墨家最后一代传人叫墨十三,是墨子第十三代孙。
他终生致力于修复和维护鬼谷子、墨子、扁鹊三人联手封印的三大古邪物封印。
三大古邪物分别被封印在三个地点:黄河河眼、老君山地宫、还有汉魏洛阳故城遗址。
这三个封印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点就是洛阳城。
随着时间推移封印必然会磨损,所以墨十三在临死前把修复封印的方法记录在这张帛书上,留给能找到玉牌的后人。
帛书最后写了一行小字:“老夫一生修复封印四十七次,最后一次因年老力衰未能完成便撒手人寰。憾甚。
后世若有太阴元灵体之人持此玉牌来见墨某后人,可告之后人,墨家使命已尽,此后封印之事,交付镇魔道。”
“墨家使命已尽。”,林北把帛书重新卷好放回玉牌里,站起来对众人说,“封印的事交付镇魔道,但镇魔道传到韩玄就已经断了。墨家最后一代传人大概没想到,两千年后接过封印使命的不是镇魔道传人,是一个纸扎铺的小学徒。”
“不是学徒。”,苏阿寂罕见地开口纠正了他,“是走阴差。”
林北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对,走阴差。带着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大力金刚尼姑。”
“谁大力金刚尼姑?”,苏阿寂微微抬了抬帽檐,淡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悟圆说的。”,林北面不改色地指向正在旁边剥花生的悟圆。
悟圆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圆脸上写满了“我被出卖了”的震惊:“阿弥陀佛!贫僧只是随口一说!阿寂姐姐~你别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