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北四人在孙家庄村口跟孙福生告别。
孙福生他爹硬塞给他们一大包烙饼和十几个煮鸡蛋，说路上饿了吃。
悟圆接过包袱的时候眼睛都笑没了，连声念佛号说孙施主长命百岁。
四人沿着官道往洛阳方向走，出了南阳地界，路两旁渐渐有了人烟，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走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镇子，镇口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石桥镇”，。
“石桥镇？”林北勒住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镇名他听过，不是他之前去的石桥镇，那个石桥镇在渭水城附近。
眼前这个石桥镇是南阳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镇子规模不小，从官道上看过去就能看见镇里好几条街巷纵横交错。
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人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女人的哭声。
“过去看看。”，林北翻身下马，缰绳交给悟圆。
挤进人群，林北看清了场中的情形。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指挥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一户人家里往外搬东西。
搬出来的东西全堆在门口的空地上，有青花瓷瓶、有紫檀木的桌椅、有装裱好的字画，还有一大箱铜钱和几锭白花花的银元宝。
门口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中年男人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孙老爷，求求你了，这宅子是我们老赵家五代人住下来的，你不能说拆就拆啊！”
中年男人，孙老爷，一脸不耐烦地甩了甩腿没甩开，朝旁边的壮汉努努嘴，壮汉上前一把拽开老太太推到地上。
老太太摔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就磕破了皮，血顺着白发往下淌。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孙老爷一眼瞪回去：“谁他妈敢管闲事？这宅子是我花真金白银买下来的，房契地契全在我手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老婆子赖着不走，我请她走，天经地义！”
“你放屁！”，一个扶着老太太的年轻后生红着眼睛吼，“我奶奶从来没卖过宅子！是你上个月灌醉了我爹，趁他喝醉按着他的手在契约上画了押！我爹醒来以后就上吊了！现在我爹的尸骨还没凉透，你就来拆我们家的房子，姓孙的你丧尽天良！”
孙老爷脸色一变，朝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上前一拳砸在年轻后生脸上，后生当场鼻血长流摔倒在地。
壮汉还要再打，苏阿寂从人群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壮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扣住他手腕的是个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小尼姑。
他狞笑一声使劲一甩想把苏阿寂甩开，甩了一下没甩动，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动。
苏阿寂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腕上纹丝不动。
壮汉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恐，他这块头在石桥镇方圆几十里都算数一数二的，平时打架一只手就能把人拎起来扔出去，今天却连一个瘦瘦小小的尼姑都挣不开。
“你你你，松手～”，壮汉憋红了脸。
苏阿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壮汉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屁股墩，捂着被捏出五个青紫色指印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孙老爷上下打量着苏阿寂，又看了看她身后走过来的林北、悟圆和陆小逸。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小尼姑再加一个半大孩子，这组合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可他能在石桥镇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蛮力，还有眼力。
他注意到林北腰后露出的篾刀刀柄，刀柄上裹着一层被磨得油亮的旧布，不是新刀，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刀。
刀身上的符文虽然被刀鞘遮着看不见，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是骗不了人的。
“几位面生得很，不知从哪儿来？”，孙老爷把手背到身后换上了一副笑脸，虽然那笑脸假得跟糊在脸上的纸一样。
“从南阳来，回洛阳去，路过。”，林北走到赵老太太跟前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小瓶药膏帮她涂在后脑勺的伤口上。
药膏沾到伤口，血立刻止住了。
老太太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林北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既然是路过，那在下就不多留了。”，孙老爷哈哈笑了两声，朝壮汉们挥挥手，“把东西搬上车，赶紧的！”
“慢着。”，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孙老爷，“孙老爷刚才说这宅子是你买的，房契地契全在手里。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
孙老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你算什么东西？我的房契凭什么给你看？”
“凭我是鬼市中人。”，林北从怀里摸出那张黑底金字的请柬，赵半山给他的鬼市通行证，后来在鬼市被面具人撕了又被他捡回来重新粘好的。
他把请柬举到孙老爷面前晃了一下，“鬼市中人有权查验任何疑似使用邪术侵害平民的交易。孙老爷要是觉得鬼市的规矩管不到石桥镇，那我也没话说。”
孙老爷的脸色变了，鬼市的名头在这方圆几百里都响当当的，连县太爷都不敢管鬼市的事。
他咬了咬牙，对手下挥了挥手：“去把房契拿来。”
房契拿来了，孙老爷啪地展开来亮在众人面前，白纸黑字，上面写着赵老三（赵老太太的儿子）自愿将赵家祖宅以二十块大洋的价格卖给孙大福，底下有赵老三的画押。
纸是新纸，墨是新墨，画押的印泥也是新的，但画押旁边没有中人签名——按民国的规矩，买卖房产必须有中人作证签名，否则契约无效。
“没有中人。”，林北指着契约上空白的中人栏，“这契约不合法。”
孙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在林北面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林北再熟悉不过的标志，三道螺旋套在一起的圆圈。
三环螺旋！五通教的标记！
“中人在此。”，孙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鬼市中人管得了阳间的买卖，管不了五通教的买卖吧？这宅子我是替五通教买的，你要是识相，现在就带着你那帮小崽子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