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北把前铺收拾干净了。
翻倒的柜台被他扶正了,抽屉重新装回去,没摔坏的朱砂墨和符纸拣出来摆好。
地上踩烂的纸人纸马没法用了,扫成一堆堆在后院墙角。后院的古井暂时用青石板盖着,上面压了三层镇煞符和三道浸过黑狗血的红绳,又用糯米拌朱砂在井沿周围铺了一圈。
井底的阴气被小五废掉的引煞符阻断之后暂时不会再出问题,但要想彻底封死这口井,得等天亮了去买水泥和青砖。
小六被他放在柜台上,它的身体损伤比小五轻一些——胸口的竹篾骨架断了三根,右臂的竹篾从肘关节处裂开了,纸浆糊的表皮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骨架。
最严重的是右眼那颗黑纽扣掉了下来,眼窝里只剩一个空洞。
林北点上油灯,把修补纸灵的工具在柜台上摊开——细竹篾、桑皮纸、糯米浆糊、朱砂墨、黑纽扣、还有一小瓶陈三爷留下的“引灵液”。
引灵液是用鬼臼叶和阴檀粉泡在无根水里酿成的,专门用来修补纸灵的灵力回路。这瓶引灵液只剩不到小半瓶了,瓶底积了一层暗绿色的沉淀。
这点量勉强够修一次,用完了就不会再有了,除非陈三爷回来。
“忍着点,接骨会疼。”林北用篾刀小心地把小六胸口断裂的竹篾取出来,换上新的细竹篾。
竹篾嵌进骨架槽口的时候小六的纸身轻轻震了一下,左边那颗黑纽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尖细的声音从纸嘴里飘出来:“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灵核还在。”林北手上没停,换了根更细的竹篾修补肘关节的裂缝。他的手指很稳,劈篾、削竹、嵌槽、糊纸、描符文,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事实上他也确实做了千百遍。
三年来每天劈篾糊纸扎纸人,手指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掌心的冻疮好了又长长了又好,早就磨出了一双走阴差该有的手。
这双手能劈出比头发丝还细的竹篾,能画出灵力充沛的符文,能用最普通的桑皮纸糊出会眨眼的纸灵。
修到右眼的时候,林北从那几颗黑纽扣里挑了一颗最亮的——那是小五左眼那颗,也是她最后熄灭的那颗。
他用引灵液在黑纽扣背面画了一道极细极小的引灵符,然后把纽扣嵌进小六空洞的眼窝里。
嵌进去的一瞬间,黑纽扣亮了起来,不是小五那种微微泛绿的亮,而是一种更淡、更柔和的暗金色光芒。
小六的纸身猛地一震,两只眼睛同时转动了一下——左边是小六自己的灰绿色,右边是小五的暗金色,两颗眼珠子不一样的颜色,却出奇地和谐。
“小五的灵核残片融进去了。”苏阿寂站在旁边看着,声音很轻,“它现在不完全是原来的小六了,也不完全是小五。是它们两个合在一起的。”
“那就叫你小七吧。”林北对柜台上的纸灵说。
纸灵用那双一绿一金的眼珠子看了林北好一阵子,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它从柜台上坐起来,用刚接好的右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新换的竹篾,又摸了摸右眼那颗原本属于小五的黑纽扣,尖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柔:“小七喜欢这个名字。”
天彻底亮了。
殡葬街上有了早起的动静——棺材铺的刘掌柜在门口泼水扫地,寿衣店的孙掌柜打着哈欠开门卸门板,香烛店的老冯推着小车去进货。
他们经过纸扎铺门口的时候都忍不住往里瞅两眼,看见铺子里一片狼藉的纸人纸马和墙角那堆碎纸屑,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摇头,有个老邻居还凑过来问林北要不要帮忙。林北道了谢,说不用,自己能收拾。
早饭后,赵大彪拄着拐杖来了。他带来了一队工兵和几袋水泥,按林北的要求把后院那口古井彻底封死了。
青砖一层一层砌上去,井口封了三尺厚,砖缝里灌满了水泥浆。
砌完砖又在上面压了一块从城外采石场拉来的大青石板,石板重得需要四个工兵一起抬。
“这块石板压上去,就算用炸药也得炸好几次才能炸开。”,赵大彪用拐杖敲了敲石板,满意地点点头,“五通教想用这口井当煞位,做梦。”
“赵叔,鬼市那边有新消息吗?”,林北问。
“有。”,赵大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北,“吴三省跑了。昨晚子时阴阳当铺的老板带着镇魂幡去了鬼市二层,找到暗阁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暗阁里留了一封信,信上说——”
“说什么?”
赵大彪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原话转述:“信上说,‘林北,你毁我七煞阵,杀我血煞,灭我噬魂蛊,又逼我放弃洛阳据点。五通教会记住这笔账。中元节鬼门关见。’”
鬼门关。林北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已久的细节。
陈三爷说过,五通教在七个城市同时布七星聚阴阵,需要在中元节子时同时激活七个七煞阵。鬼节鬼门关是个地名——在洛阳城北二十里的黄河渡口旁,自古就是送葬队伍过黄河的地方。
鬼门关旁边有一座废弃的东汉古庙,叫“镇河庙”。
当地有个传说,说镇河庙底下压着一条通往阴司的古道,每年中元节子时古道就会打开一个时辰,阴司的亡魂可以从古道涌上来接受阳间亲人的祭拜。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三。”林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老黄历,“后天就是中元节。如果吴三省要在中元节搞鬼,地点一定在鬼门关镇河庙。他想打开的不是普通的阴司通道,是七星聚阴阵的主通道。
洛阳的七煞阵被咱们破了,但他可以用其他六个城市的七煞阵强行激活主通道——六缺一,通道不稳,只能开一小半,但足够让他放出一些东西了。”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鬼门关堵他!”,悟圆把紫金钵盂往怀里一揣就要往外冲。
“等等。”,林北按住悟圆的肩膀,“在去鬼门关之前,我要回趟纸扎铺。”
他从怀里摸出陈三爷的烟杆,又从柜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藏蓝色短打,那双新布鞋,还有那本撕掉了几页的《走阴》。他把这些放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旁边放着陈三爷给他的腰牌,篾刀压在腰牌上面。
“三年前师父临走前把铺子托付给我。小五小六守着铺子等了他三年,小五没等到。”林北的声音很平静,“后天去鬼门关,赢了,我给小五烧纸报信;输了,我去阴司找她当面道谢。不管输赢,走阴门第十七代传人的腰牌我戴了三年,这次要配得上它。”
他换上那身藏蓝色的短打,袖口有被烟锅烫出的两个小洞,衣襟上有陈三爷常年叼烟杆蹭出的烟油渍。
衣服大了些,但系紧腰带之后还算合身。布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跟三年前第一天来纸扎铺时一模一样。
他把腰牌挂在腰间,篾刀别在腰后,烟杆插在腰带内侧。
苏阿寂送的金刚菩提子戴在左手腕,秦小满的镇魔符叠好放在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镇魔金符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身藏好,从韩王墓带回来之后再没拿出来过。
“走吧。”林北推开纸扎铺的门,回头看了铺子最后一眼。
纸灵小七站在柜台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用一绿一金两只眼睛目送他离开。
棺材铺刘掌柜站在门口朝他抱了抱拳,寿衣店孙掌柜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香烛店老冯停下推车朝他挥了挥手。
殡葬街上的邻居们用各自的方式给这个小纸扎匠送行。
林北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城外走去。悟圆、陆小逸、苏阿寂跟在他身后,四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老长。
赵大彪拄着拐杖站在古董行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对手下的工兵说:“去军营调人。把能打的兄弟都叫上,天黑之前赶到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