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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活着的血(一)

    陆小逸把他的八卦罗盘托在掌心里,右手捏了个指诀往罗盘上一指,罗盘中央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开始滴溜溜地转。

    转了好几圈,指针缓缓停住,针尖指向了西北方向。

    他顺着指针的方向往前走,其余人跟在后面。

    老邢头背着他那个装满瓶瓶罐罐的药箱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画符派的道观在洛阳城北一座叫青松岭的小山上。

    出城之后路越来越偏,从官道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山间小径。

    月光从松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山路上的石阶忽明忽暗。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阿寂忽然停住脚步,拂尘一横拦住了众人。

    “有血腥味。”她说。

    林北也闻到了。不是新鲜的血腥,而是那种已经沤了好几天的、腐烂的血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气味从山道上方飘下来,越来越浓,浓到悟圆不得不捂住鼻子,声音闷闷地说:“阿弥陀佛,这味道比少林寺后山的沤肥坑还冲。”

    山路尽头是画符派的道观。道观不大,依山而建,三进院落层层叠叠。

    观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黑漆漆的夜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画符观”三个大字。匾额上溅了一串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陆小逸推开观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尖叫。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前院的青石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的范围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前院。最诡异的是血迹的形态——不是随意飞溅的血点,也不是拖拽尸体的血痕,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波浪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纹路。

    从院中心到院墙边,血迹呈现出一层一层的环形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以院子中心为圆心,不断地往外扩散、收缩、再扩散、再收缩。

    “地上的血是活的。”老邢头蹲下来,用手指在血迹上轻轻蘸了一下,凑到眼前细看。

    片刻后他把手指在衣服上擦干净,站起来说,“这血迹的形态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死了以后,血液还在地上流动,才会形成这种波纹。

    血液流动的方向全都指向院子中心——那里应该就是血煞最初出现的位置。”

    “血煞从哪里来的?”林北问。

    老邢头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朱砂色的药丸分给众人:“含在舌根底下,别咽下去。这是辟秽丹,能防止尸毒和血煞的秽气侵入体内。闻太多秽气,人会发疯。”

    林北接过药丸含在嘴里,一股辛辣的药味直冲鼻腔。其他人也都照做了。

    穿过前院进入第一进大殿。殿门大敞着,门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抓痕。

    不是刀剑砍的,是人的指甲硬生生在木板上挠出来的。

    抓痕从门板一直延伸到门框,又延伸到墙壁,有些抓痕里还嵌着断裂的指甲片。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惨烈十倍。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一具尸体都保持着极度痛苦的姿势——脊背反弓,手脚蜷缩,手指呈爪状抠在地面上,指骨全断了,指尖血肉模糊。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肿胀发黑,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咬得稀烂。

    “这五个是画符派的弟子。”陆小逸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从尸体腰间解下一块木牌看了看,木牌上刻着“画符派弟子张元亮”。

    他把木牌轻轻放在尸体旁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

    老邢头蹲在尸体旁边开始验尸。他用一根银针从尸体的鼻腔里插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银针变成了乌黑色。

    他换了个位置又从尸体的腹腔扎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银针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黏液在银针上还在微微蠕动。

    “血煞从七窍钻进体内,从内部绞碎了五脏六腑。”老邢头把银针放回药箱,脸色凝重,“死因不是外伤,是内脏碎裂导致的内出血。他们死之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血煞在体内流动的时候,人是清醒的。

    血煞会一根一根地绞断你的血管、一点一点地碾碎你的内脏。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取决于血煞的‘胃口’,有时候是几息,有时候是一整夜。”

    “一整夜?”悟圆打了个寒颤,“阿弥陀佛,那也太惨了。”

    “不止一整夜。”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殿门口站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道袍,道袍上全是干涸的血渍。

    他个子很矮,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

    “血煞在我家待了三天。”孩子走进殿内,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第一天杀了守夜的两个师兄,第二天杀了护法的四位师叔,第三天——第三天杀了我爹。

    它不是一下子把人杀光,而是一个一个地杀。

    杀完一个人以后,它会钻进那个人的尸体里待上好几个时辰,等尸体的血全部变黑凝固了,再从尸体里钻出来,去找下一个。”

    “你是秦小满?”陆小逸问。

    孩子点了点头,走到陆小逸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过度惊吓之后留下的空洞:“你身上有茅山派的灵气,你是茅山弟子。

    我爹说过,茅山派的人会来救我们。他临死前在我身上画了护身符,血煞找不到我。

    我躲在地窖里三天,听我爹的惨叫声听了三天。今天早上惨叫声停了,我爬出来,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陆小逸蹲下来,跟秦小满平视。

    他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废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秦小满:“你脸上有血,擦擦。”

    秦小满接过手帕,没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而是一个被逼着在一夜之间长大的人才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