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苏阿寂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拂尘搁在膝盖上。
“我在想刘尚。”,林北把烟杆揣回怀里:“他被封在棺材里两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了陈玄初的后人,解封之后他只说了句‘谢谢’就走了。两千年,就为了说一句谢谢。”
“一句谢谢就够了。”,苏阿寂说:“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谢谢,是有人知道他是冤枉的。两千年没人知道真相,现在你知道了,他就能安心走了。”
林北点了点头,他想起刘尚最后回头那个笑容,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终于被理解的欣慰。
忠臣被污蔑为逆贼,死后被邪术封印,两千年没有人知道真相,今天终于有人知道了,所以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你呢?”,苏阿寂侧过头,帽檐底下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着林北:“你师父还被困在某个地方,你不担心吗?”
“担心。”,林北实话实说:“但担心也没用。我现在的本事还不够,找到师父也救不了他。陈三爷说过,走阴差的路长着呢,我现在才走到哪儿?连化兽符都是昨晚刚学会的,跟五通教那帮人比起来差得远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苏阿寂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连地尸都打不过,还要靠我救。现在你能一个人封住尸煞了,虽然只封了一会儿。”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林北笑了。
“夸你。”,苏阿寂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帽檐底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悟圆和陆小逸从村里讨了两碗热水端过来,一人一碗递给林北和苏阿寂。
悟圆自己也端了一碗,吹了吹热气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抹了抹嘴:“阿弥陀佛,贫僧活了十二年,头一回喝到这么好喝的水。刚才在墓里渴得嗓子冒烟,又不好意思喝那水银池里的水银。”
“水银喝了你就当场去世了。”,陆小逸翻了个白眼。
“所以贫僧没喝嘛。”,悟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林北,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你的纸扎铺还在渭水城,现在回去会不会被马振武的人再抓走?”
“马振武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我。”,林北把碗里的水喝完,抹了抹嘴:“孙殿英的兵力是他的五倍,这一仗打下来,马振武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盘都难说。等他打完仗,就算没死,也没工夫管我一个小纸扎匠了。”
“那可不一定。”,赵大彪走了过来:“马振武这人记仇得很。你临阵脱逃,他要是能腾出手来,肯定会找你算账。要我说,你最好先别回渭水城,出去避避风头。”
“避风头?去哪儿?”
赵大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印着“洛阳城东古董行,赵半山”。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持此名片者,可代为销赃。”
“赵半山是我本家兄弟,在洛阳做古董生意的。”,赵大彪说:“这些年我在军队里弄到的好东西都是托他出手的。你拿着这张名片去找他,他肯定会收留你。洛阳是九朝古都,地下埋的古墓比马家坡只多不少,你这身本事在那边不愁没饭吃。”
林北接过名片看了看,洛阳城东古董行,听起来倒是个正经地方。
不过赵大彪嘴里的“正经”跟普通人嘴里的“正经”大概是两个概念,一个能“代为销赃”的古董行,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什么路子。
“行,我去洛阳。”,林北把名片揣进怀里:“不过在我走之前,得先回一趟纸扎铺。”
“我们也跟你去。”,悟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反正师父让我们下山历练,去哪儿都是历练。洛阳古都,古墓又多,说不定能碰上比马家坡更有意思的事。”
“我无所谓。”,陆小逸把桃木剑背好:“反正回茅山也是画符念经,不如跟着你们到处走走。万一再碰上五通教的人,咱们四个联手也有个照应。”
“阿寂呢?”,林北问。
苏阿寂想了想,说了句:“我还没去过洛阳。”
赵大彪对林北说道:“你现在不能回纸扎铺,现在回去就自投罗网了!你们先去洛阳,有机会再回来。”
林北一愣,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四个人就这么定了,赵大彪让他们等他一下。
没一会儿,赵大彪开来了一辆破旧的军用吉普车,车身上有好几个弹孔,挡风玻璃也裂了道缝,但车还是能开的。
“我跟你们一起去洛阳。”,赵大彪拍了拍方向盘:“马振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就说去洛阳养伤。反正我这条腿没个把月好不利索,留在军营里也是吃闲饭。到了洛阳我还能帮你们找赵半山,免得你们拿着名片找不着地方。”
五个人挤上吉普车,赵大彪一脚油门,车子突突突地驶出了渭水城。
林北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悟圆右边是陆小逸,苏阿寂坐在副驾驶座上,拂尘搁在膝盖上,僧帽压得低低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子开了大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洛阳城门口。
洛阳不愧是九朝古都,城墙比渭水城高了一倍不止,青砖灰瓦层峦叠嶂,城门洞顶上刻着“定鼎门”三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进城的队伍,挑菜的、赶集的、推着独轮车的,还有几辆骡车拉着煤,队伍从城门洞一直排到护城河边。
赵大彪开着吉普车直接走军车道,守门的士兵看见军牌敬了个礼就放行了,连查都没查。
进了城,洛阳的繁华跟渭水城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大清早的,街上的铺子就全开了,卖早点的、卖菜蔬的、卖布匹的、打铁的、修鞋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边停着好几辆黑色小汽车,那是渭水城绝对看不到的稀罕玩意儿。
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比渭水城的人时兴,男的穿中山装戴礼帽,女的穿旗袍烫卷发,还有几个洋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街上穿过去。
“这才是大城市啊。”,悟圆趴在车窗上看得眼花缭乱,圆脸上满是兴奋:“贫僧在少林寺待了十几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登封县城。洛阳比登封县城大了不止十倍!”
赵大彪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领着四个人七拐八拐,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赵”字。
赵大彪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两下,再停一下,最后敲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