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放下书,右手已经摸向身后那把篾刀。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不是人走路的声音,而是一种湿鹿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慢慢拖过去。
屋里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了绿豆大小,颜色从橘黄变成了幽蓝。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
“是个落水鬼。”,小六看向门外:“怨气不重,不是来找茬的。”
林北没松刀,站起来走到门后,隔着门缝看向门外,问了句:“谁?”
门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一个声音飘进来。
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咕噜咕噜的,每个字都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陈三爷在吗?”
“果然不是人!”,林北心里一紧,三年来隔三差五就有不少冤魂上门找陈三爷。
“我师父出门了,不在铺子里。”,林北照惯例回答:“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咕噜咕噜地响起来:“那~陈三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北说:“您要是急事,可以先跟我说。我是他徒弟。”
门外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阵,那个湿漉漉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回语调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心:“算了。我~我改天再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处拖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尾的方向。
油灯的火苗噌地蹿回了正常高度,颜色也从幽蓝变回了橘黄。
“走了。”,小六说道:“一个淹死鬼,魂都泡胀了,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
林北重新坐回柜台,三年前他第一次在铺子里单独接待阴客的时候吓得一夜没睡着,现在早就习惯了。
殡葬街这地方,白天活人来买纸扎,晚上死人来求帮忙,阴阳两界的生意都做,这就是走阴差的日常。
他刚又翻开《走阴》,刚找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敲门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那种湿漉漉的拖地声,而是实打实的指关节叩门,邦邦邦,又急又乱,跟催命似的。
“林北!林北!你在不在?”
活人,还是个熟人。
林北放下书去开门,门板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挤了进来。
来人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脑袋顶上秃了一大片,只剩周围一圈稀疏的头发,此刻全被汗水黏在头皮上。
是殡葬街棺材铺的任老板。
“任叔?”,林北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任老板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直擦汗,喘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他眼珠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陈三爷的身影,脸色顿时垮了三分。
“三爷呢?”,他伸着脖子往后院方向张望:“三爷睡了吗?”
“我师父不在铺子里,还没回来!”林北给他倒了碗凉茶。
“还没回来?”任老板接过茶碗,眉头拧成了疙瘩:“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林北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任叔您找他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任老板端着茶碗没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失望、焦急、犹豫,最后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气。
“跟你说也没用啊。”,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就要走:“算了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这大半夜的,殡葬街上能找谁呢~”
“任叔。”,林北好奇地叫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任老板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
门外的夜风吹得门口那两盏白纸灯笼晃晃悠悠,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也跟着晃来晃去
“说出来丢人。”,他转过身,那张胖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后怕:“你任叔我开了大半辈子棺材铺,什么怪事没见过?可今天这档子事,我是真没见过。邪门,太邪门了。”
他又在条凳上坐下,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才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今天下午,棺材铺来了个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文,是隔壁镇文家的管事。文家是当地的大户,家里做药材生意的,殷实得很。
文老爷有个小儿子叫文辽军,今年刚满十六,自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前几天他跟几个伴当约好了去深山里挖野山参,说挖到好的能卖个大价钱。家里拦不住,就让他去了。
结果这一去就出了事。
前天傍晚,几个伴当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说文辽军在山崖上踩空了,从十几丈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掉进悬崖下的一个大水潭。
等他们绕到崖底下找到人的时候,人早就不行了。
文家当场就炸了锅,文老爷亲自带人去崖底下把儿子的尸身抬了回来,文夫人哭得晕过去好几回。
家里设了灵堂,请了和尚道士来念经,又按老规矩,来棺材铺订了口上好的柏木棺材,打算赶紧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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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是我亲自送过去的。”,任老板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上好的柏木料子,四寸厚的板,铜角铜钉,漆了三遍生漆。不是我吹,咱们殡葬街上能拿出这种货色的,也就我任家棺材铺了。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铺子里那些纸人身上瞟,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可是什么?”,林北问。
“可是那尸体,抬不进去。”,任老板压低了嗓门:“不是棺材小了,也不是口子窄了。那棺材是标准的尺寸,别说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就是塞个两百斤的壮汉都绰绰有余。可怪就怪在,那具尸体,它抬不动。”
“抬不动?”
“对,抬不动!”,任老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不是重,是~邪门!文家叫了四个壮汉去抬尸进棺材,四个人八只手,别说一个半大孩子了,就是块磨盘也该抬起来了。可那尸体躺在门板上,纹丝不动!后来又加了四个人,八个人一齐使劲,绳子都崩断了两根,那尸体还是一动不动!
就像那尸体不愿进棺材!”
林北皱起了眉头。
“文家人以为是冲撞了什么东西,又烧纸又焚香的折腾了好一阵,再抬,还是抬不动。”,任老板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后来文老爷亲自上手,抱着儿子的尸身使劲往上提,你猜怎么着?那尸体还是像生了根一样,跟门板长在一起了!”
林北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转着。
尸身沉重如千斤、抬不动、像是生了根,这些状况,他在《走阴》上见过类似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