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林北一头栽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死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日头偏稀,看样子过了正午。
他爬起来揉揉眼睛,浑身上下哪都疼,低头一看,心口那个金蚕印记淡了不少,从原来的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
陈三爷坐在天井里抽旱烟,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
见林北出来,朝面努了努下巴:“这碗面给你留的。吃完了去前头把铺门打开。这两天积了不少活儿,得赶出来。”
“谢谢师傅!”,饥肠辘辘的林北呼噜呼噜吃面的时候,陈三爷就在旁边说殡葬街的规矩。
他说的那些规矩林北听着又新鲜又吓人,比如:纸扎铺子每天早上开门之前要敲三下门框,告诉过路的游魂白天到了该走了;
比如:纸人画眼睛不能一次画完,得先画一只,隔半个时辰再画另一只,一次画两只容易招东西;
比如:过了子时不能糊纸人,子时阴气最重,那时候糊出来的纸人容易出问题;
还比如:纸扎铺从来不接活人的生意,活人要给自己烧纸扎,那是咒自己死,这种事不能干~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隔壁寿衣店的孙掌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扶着门框直喘:“三爷!出~出大事了!”
陈三爷端着茶壶慢悠悠喝了口茶:“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可怕!”,孙掌柜一脸惊恐,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嗓门:“殡葬街上的几家铺子,昨晚上闹鬼了!”
陈三爷放下茶壶:“细说。”
孙掌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抹了把脸,缓过气来才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殡葬街上一共有十七家铺子,纸扎铺、寿衣店、香烛店、棺材铺、刻碑店、供品店,还有一家专卖纸钱的。
可就在昨晚上,十七家铺子里有四家都出了怪事。
香烛店的老冯半夜听见有人在铺子里翻东西,他点灯出来一看,货架上所有的白蜡烛全被点上了,绿幽幽的火瞄满屋子都是,可一个人影都没有。
棺材铺的刘掌柜最惨,半夜棺材盖自己挪开了,早上起来一看,铺子里十三口棺材全开了盖,棺材里空空荡荡。
更邪门的是刻碑店的小周,他铺子里的碑石上平白无故多了一行字,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卒年写的正是今年。
“最邪的还不是这些。”,孙掌柜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咱们这条街上有个瞎子,专门给人算命的,姓白,住在街尾那间破屋子里,你们都知道吧?
今早他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敲门,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三天之内,殡葬街要死人。’
说完他就回去了,关上门怎么叫都不开。”
陈三爷手里的茶壶盖叮当响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阵,站起来走到铺门口,看着外头冷冷清清的街面。
殡葬街白天本来就人少,今天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各家铺子门口挂的白纸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地转着,吱呀吱呀地响。
“七天前,咱们街上是不是有人出殡?”,陈三爷忽然问。
孙掌柜想了想,点头:“有。街尾老杨家。他儿子在码头上扛活,上个月让掉下来的货箱砸死了,头七都过了。老杨把他儿子埋在了城西。”
陈三爷眉头一皱:“老杨他儿子,命属什么?”
“这我哪知道?”
“去查一下。”,陈三爷转身对孙掌柜说:“查老杨儿子的生辰八字。再查查他埋在哪?”
孙掌柜点点头,颠颠地跑了。
陈三爷走到墙角那对童男童女面前,在两个纸人头顶各摸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个纸人微微点了点头,身形一矮,像上次那样悄无声息地没进了青石板地面低下,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林北知道它们又去走阴路查消息了,不敢出声打扰,只站在旁边看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个纸人从地面浮了上来。
纸童男先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三爷,乱葬岗那边埋人的坑被人动过了。棺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纸童女接上话:“棺材底板上有个洞,是从里往外刨的。坟堆周围散落的土里有拖痕,一路往城里方向拖。”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棺材里是空的?尸体自己爬出来了?”
陈三爷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问,又问纸童男:“还有呢?”
“乱葬岗上不止那一座坟被刨了。”,纸童男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三天前,殡葬街的义庄里停了三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今天早上去看,三具全没了。墙上用尸水写了四个字,‘三天必死’。”
纸童女又补了一句,声音幽冷幽冷的:“我和弟弟追到城外就追不下去了。那条拖痕在五里亭就断了,亭子周围有股很浓的邪气,比乱葬岗上的还重。我们闻着像是,五通教的味道。”
陈三爷抽了口旱烟,沉默了很久。烟雾在昏沉沉的铺子里缭绕着,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先是老槐树底下的人面煞,现在是殡葬街闹鬼,这两件事撞在一块,不像是巧合。”,他终于开口了,把烟锅磕在鞋底上磕掉烟灰:“五通教在城外养煞,又在城里搅风搅雨,这是要搞大动作。”
“他们要干什么?”,林北问。
陈三爷眯起眼,猫似的眼珠子在昏暗的铺子里闪着幽幽的光:“下个月就是中元节。鬼门开,阴气最重。五通教这个时候在城外养煞、在街上闹鬼,多半是在给什么东西铺路。等中元节那天鬼门一开,他们铺好的路就能引东西上来。至于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孙掌柜一溜小跑回来了,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字条:“三爷,查到了!老杨他儿子命属阴木,八字极弱。埋的地方正好是城西的风水眼,阴气最重的位置。”
陈三爷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