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巧儿断了一条手臂,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咯咯笑着往后退,那张缝合的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飞,可她的笑声却越来越尖利:“今天只是打个招呼。陈三,你的脸,我记下了。还有你~”
她用仅剩的那只手指向林北:“你,我也记下了。”
她纵身一跃,整个身子化成一道灰烟钻进槐树裂开的缝细里。
老槐树所有的裂口同时合拢,黑气消散,那棵树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树干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髓的刀痕,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汁液。
陈三爷站稳了身子,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只还在蠕动的断手,眉头皱了皱。
他右手捏了张符纸贴在断手上,符纸呼地烧起来,断手在火里剧烈抽搐了几下,化成一摊黑水,可脚踝上被手指抠出来的几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隐隐透着一股腐臭的汽味。
“师父,你受伤了!”,林北扶住他。
“皮外伤。尸毒入肉,回去用药拔出来就好。”,陈三爷声音平淡,可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他撕下一截袖子把伤口缠住,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不过这棵树,留不得了。”
林北握刀在手:“我现在砍了它!”
陈三爷拦住他:“别冲动!先回去准备准备!”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陈三爷一只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已经拖在地上使不上劲了。
林北赶紧点了油灯,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借着灯光一看,陈三爷脚踝上那几个血窟窿周围的黑气已经扩散到了小腿肚,皮肤发乌,摸上去冰凉僵硬,像是隔夜的死肉。
“师父,这怎么办?”,林北急得直搓手。
“天井墙角那盆鬼臼,去摘三片叶子来。”,陈三爷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可嘴唇已经白了:“厨房灶台底下有个药罐子,抓一把糯米放进去,加三碗水,把鬼臼叶丢进去一块煮。煮到剩一碗的时候端来给我。”
林北赶紧跑去照办,一边摘鬼臼叶一边手在抖,端着药罐子蹲在灶前扇火,额头上全是汗。
药煮开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苦气,和上次炖羊肉汤时放的鬼臼叶味道完全两样。
“怎么味道不一样?会不会煮错了?”,林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药端到前铺,陈三爷接过来闻了闻,一口灌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好半天没动静。
林北守在旁边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就这么干瞪眼瞅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陈三爷小腿上的黑色开始慢慢退了,从膝盖往下退,退到脚踝的时候停住了,那几个血窟窿里渗出来的血也从黑色变成了暗红,总算有了活人血该有的颜色。
陈三爷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见一旁在担心他的林北:“别那么紧张,我死不了。”
林北这才松了口气,陈三爷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朱砂色的药丸吞下去,然后又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自己把伤口裹了。
裹好之后他抬头看向林北:“今天教你个新本事。”
“啊?现在?”,林北看着他那条还在渗血的腿,觉得这师父是不是伤糊涂了。
“对,现在。”,陈三爷从柜台后面取出一把细竹篾和一摞金箔纸,搁在桌上:“今晚那东西不是寻常鬼物,你也瞧见了。它是被人用邪术养出来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阵法,是专门养‘人皮妖’用的。有人在那树上下了术。”
“人皮妖是什么?”
“横死的女人,死的时候怨气不散,又碰巧埋在阴煞位,怨气跟地气搅在一起,慢慢就养出了妖性。它会剥人脸皮缝在自己脸上,每换一张脸,妖力就强一分。这种东西已经不算鬼了,半妖半鬼。”
陈三爷把金箔纸裁成巴掌大小,叠成一个个小方胜:“寻常的纸人对付不了它。得用金箔。”
他把叠好的金箔方胜拿在手里,右手掐了个诀,口中低念:“金蚕降神,灵犀通心,敕!”
金箔纸在他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竟自己折叠变形,眨眼的工夫化成了一只蚕豆大小的金蚕。
金蚕在他掌心里昂起头,细小的身子微微发着金光,活灵活现,不像是纸折的,倒像是真的蚕宝宝。
“这叫金蚕蛊,是咱们走阴门压箱底的本事之一。”,陈三爷把金蚕放在桌上,那金蚕竟然自己爬动起来,在桌面上绕了个圈,然后停在林北面前,昂着头,像是在打量他:“金蚕是灵物,能辟邪,能寻踪,还能探路。放它出去,它能替你找东西、探消息。尤其是对付人皮妖这种半妖半鬼的东西,金蚕专克它的阴邪之气。”
“这么厉害啊!”,林北看得两眼放光,伸出手指想去碰那金蚕。
指尖刚碰到,金蚕就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手背,凉丝丝的,痒酥酥的,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颤从金蚕身上传过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他心口那根弦。“师父,怎么养它?”
“用血。一滴血,滴在金蚕头上,它就认了你。从此以后你活它活,你死它死。它伤一分,你折一分寿;它要是被打散了,你就得躺上十天半个月。所以这东西不能轻易用,得用在刀刃上。”
林北二话不说,拿起篾刀在左手食指尖轻轻划了一道,挤出一滴血。
那血珠挂在指尖上,在油灯光下泛着深红的光泽。
他把血滴在金蚕头上,血珠落在金蚕头顶的一瞬间就被吸进去了,金蚕浑身一震,身上的金光猛地亮了几分,然后渐渐暗下来。
与此同时,林北感觉到心口位置微微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烙了个印。
“行了,它认你了。”,陈三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白布的脚踝:“白天天亮,那东西躲在槐树底下出不来。今晚天黑之前,咱们得做好准备。”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人,沈秀娘的残魂还在里面:“还有一件事得问清楚。”
他摊开纸人,右手并指在纸人眉心点了一下。
纸人微微颤动,一缕青烟从纸面上升起来,在半空中凝成沈秀娘模糊的轮廓。
“沈秀娘。”,陈三爷开门见山:“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阵法,是谁布的?”
沈秀娘的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是打了个寒颤:“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穿一身黑袍子,脸也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恐惧:“那双眼睛是黄的,跟猫眼一样。他每年都会来一次,在槐树底下做法。每次来,周围的村里就会死一个人。”
陈三爷的眉头拧了起来:“每年一个?都在什么日子?”
“每年七月十五前后。”,沈秀娘说:“鬼门开的日子。”
陈三爷沉默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
选在这个日子做法养妖,这人对邪术的造诣不浅,而且每年杀一个人,用新魂喂养老槐树底下的东西,年复一年,这已经不是在养妖了,这是在炼煞。
“你见过那个黑袍人的脸吗?”,林北问。
沈秀娘摇头:“他总是蒙着面。不过有一回,他做法做到一半,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一截,我看见他左手腕上有个记号,一个黑色的螺旋,三个圈套在一起的。”
陈三爷猛地抬起眼皮,那双猫眼里闪过一道冷光,语气骤然沉下来:“三环螺旋?你没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