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挑了两筷子。
刘桂英:“别吃了,给你下一碗新的。”
“大伯,你的腿,我有办法治。”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大牛手里的竹篾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沈穗穗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的腿能治好。我已经拿到药了。”
沈大牛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条搁在轮椅踏板上的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刘
桂英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将信将疑再到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穗穗,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需当然”
林三妹站在灶房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记得沈大牛出事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来看过,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也请了,都说那腿没救了。
如今沈穗穗一句话,就把“没救”两个字掀翻了。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向沈穗穗的目光已经变了。
果然穗穗姐就是无所不能。
眼里的钦佩满得快要溢出来。
刘桂英在灶台边上忙活了一阵,想起沈穗穗这一路奔波回来还没好好吃口东西,赶紧转身去和面。
她一边揉面一边朝屋里喊了一句:“穗穗,你先歇着,面马上就好。”
沈穗穗应了一声,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开的声响,才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盒子。
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试剂,放在桌面上。
沈大牛的目光落在那个细长的玻璃管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药?”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要注射。”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脸,“不是口服。”沈大牛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在玻璃管的外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东西还真好看,所以这东西可以治好我的腿的吧。”
沈穗穗重重点头。
沈穗穗相信自己曾经的家乡,能拿出这东西绝对是做了无数次实验,做了完全准备的。
但担心自家大伯没有见过这东西会有所犹豫。
沈大牛已经把裤腿往上一捋:“来吧。”
沈穗穗的手停在半空:“大伯,你就不怕出事?”
沈大牛:“你会让我出事?”沈穗穗没有再问。
她把试剂装进注射笔里,调好刻度,在他小腿外侧选了一处进针点,消毒,推入。
流程快速、简单。
和裴凛川之前说的一样。
沈穗穗快速拔出针头。
针头拔出来的那一刻,沈大牛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没有喊出声,可呼吸陡然粗重了许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腿骨里翻搅。
沈穗穗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头紧了一下。
灶房那边传来瓷碗磕在灶台上的声响。
刘桂英走了出来,看到的就是自己老伴痛苦的样子。
她手中捧着的那只刚盛好面的碗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热汤溅了一地。
可刘桂英没有蹲下去收拾,她整个人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
沈大牛的后背还在绷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他的嘴角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层压在皮肉底下的酸胀感已经褪了大半,像是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冰面底下开始化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像,有点感觉了。”
第二天一早,沈大牛就让刘桂英把他推到院子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的步子还不太稳,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可那两条腿确确实实地在往前迈。
刘桂英站在旁边,手伸着不敢收回来,嘴里说着“你慢点”,可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怎么收都收不住。
林三妹蹲在灶台边上烧火,隔一会儿就探头往院子里看一眼。
沈大牛走了几圈之后,扶着墙喘了口气,忽然转头对刘桂英说:“带我出去转转。”
刘桂英犹豫了一下。
沈大牛:“我一直呆在家里很是无聊。”
刘桂英听的心软了,,到底没拦住他。
沈大牛出了院门之后,就沿着街边慢慢走。
沈家是镇上的热门人物,不少人都是认识沈大牛的。
也知道他原本腿断了的事情。
看到沈大牛不少人露出吃惊的神色。
有人忍不住问:“沈大哥,你这腿……好了?”
沈大牛站在那儿:“好了,不过很久没有用过,现在走起来还有些麻烦。”
那人朝他竖了个拇指:“那可真是大喜事!之前都听说你这腿没法治了。”
沈大牛面上的表情变了变。
对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刘桂英开口说:“老天保佑,这腿也能行了。”
对方立刻配合的送上吉利话。
旁边又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了一通。
沈大牛在街口聊天,重新感受站起来的感觉。
正好看见陈家婶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她那个在医馆学徒的儿子。
他眼睛一亮,朝那边扬了扬手,中气比前些日子足了不少:“陈家嫂子!仲儿也回来了?”
陈家婶子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沈大哥,你这腿……好了?”
沈大牛扶着墙站直了些,语气里那层得意压都压不住:“好了大半了。”
陈家婶子身后的陈仲也走上前来,先朝沈大牛拱了拱手,然后蹲下来,隔着裤腿看了两眼,又伸手在膝盖附近轻轻按了一下。
他抬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意外:“沈大伯,您这腿……是怎么好的?”
沈大牛低头看着他,语气里那层得意又往上浮了几分:“是我侄女给找的药。”
陈家婶子站在旁边,抬手在陈仲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当时还说人家这腿没救呢,学艺不精,还不赶紧问问沈大伯请的是哪位大夫?”
陈仲被她这一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把目光落回沈大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层认真的探询:“沈大伯,您请的是哪里的大夫?”
沈大牛张了张嘴,正要把“穗穗”两个字吐出来,旁边的刘桂英忽然从后头赶上来,瞪了他一眼。
把话头接了过去:“也没什么大夫,就是穗穗出去进货的时候运气好,碰上一个走方郎中,给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沈大牛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说错话了,反应过来后,就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家婶子听了,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是走方郎中,那还真是运气好。这种大夫可遇不可求,遇上就是福气。”
可陈仲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沈大牛那条腿上又停了一会儿,恨不能看到沈大牛那肉里的骨头。
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走方郎中的药能治到这个程度,那郎中怕是有些本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沈大伯,您侄女是在哪儿遇上的?那郎中往哪个方向走了?”
刘桂英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她虽然没说话,可那层压在眉间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
陈家婶子是个会看眼色的人,一见这情形,赶紧上前一步,拉住陈仲的胳膊:“行了行了,人家沈家的事,你一个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朝刘桂英笑了笑,“他就是学医的,看见什么病都好奇,嫂子别介意。”
陈仲被她拉着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沈大牛的腿。
他被他娘拽着拐过巷口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娘,你干嘛拉我走?”
陈家婶子松开他的胳膊:“你没看沈家嫂子那脸色?人家不想说,你非要问,问了也问不出来。”
陈仲低下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陈家婶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简不简单的,跟咱们也没关系。你别管了。”
谁家没有秘密,沈家摆明了不简单,能做他们邻居是一时的又不是一辈子。
陈仲没有接话。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娘:“娘,我想换个医馆。”
陈家婶子愣了一下:“换医馆?你在现在这家不是待得好好的?”
陈仲摇了摇头:“不好。馆里的大夫水平有限,平时就是让我们抓药、碾药、打下手,方子都是固定的,根本学不到什么。我想找个更好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之前从没吐露过的闷,“沈家大伯的腿当初是什么情况,我看过。那种伤,能治好,请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郎中。”
“要是能拜到那种人门下,比我在现在这家待三年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