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婶子的步子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接话,可脸上那层神色已经跟方才不太一样了。
儿子跟着的那个大夫,水平确实一般,馆里的方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教不出什么名堂。
但是他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打听不到更好的,也没有门路,所以只能把他送到那个医馆。
若是有更好的。
陈家婶子拉着陈仲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回头再说,先回家。”
可那语气里那层松动,已经让陈仲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他知道娘,会帮自己的。
谢聿澈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大门口撞上了周军师的人。
周玄这次是亲自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正低头看着被侍卫架着、直接被下了迷药的容婉,眉头拧得很紧。
谢聿澈走进去的时候,周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开口就直奔主题:“人我带走了。”
谢聿澈看了一眼容婉,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周玄脸色不好看,不像是只为了容婉拿他开刀这件事来的。
家里的事情,谢聿澈知道爹和哥哥为了保护自己很多事情是不让自己参与的。
他正要开口问,旁边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朝谢聿澈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公子,沈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沈家大伯的腿好了,已经能站起来了。”
谢聿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玄。
周玄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被“沈家大伯”这四个字勾起了什么记忆。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是那个卖菜的姑娘家里的事?”
谢聿澈点了一下头:“对。之前她那个断了腿的大伯,现在能站起来了。”
“还有之前那退烧药,也是从她手里出来的。”
周玄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容婉身上,却明显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知道那退烧药。东西很好用,可是量太少,送上来的时候他亲自经手过。
前线不算安稳,事情一桩接一桩,很多东西他来不及细想。
这一次过来,一方面是谢聿澈出事,他不放心。
另一方面,自家少将军看他最近绷得太紧,硬是把他从北境赶出来,让他歇一歇。
可眼下容婉这件事,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退烧药已经够让他上心了,如今又加上一个断了腿还能治好的大夫。
军中那些因战伤落下病根的人,哪一个不比容婉值得他花时间?
他弯腰看了一眼容婉那张还带着几分狼狈的脸,犹豫了几息,没有立刻让人把人架走。
可容婉这件事要是用的好,也能发挥很大的效果。
顾清辞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沈家那个大夫的事情,我来处理。”
周玄放心,顾清辞是个靠谱的孩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顾清辞一眼。
“要不要留几个人给你?”顾清辞摇了摇头:“不用。这边我能应付。”
周玄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坚持。
就是走出门前,周玄又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回头搁在了桌上:“小少爷,这个留给你用。”
谢聿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钱袋。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锭整银之外,还夹着一些零碎的碎银和铜钱。
应该是周玄自己身上带着的钱全都拢到了一处。
他随即抬头瞪向顾清辞:“你是不是跟他说了我缺钱的事?”
顾清辞已经在桌边坐下来了,面前是刚摆好的饭菜。他没有接谢聿澈的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桌面,语气不紧不慢的。
“五荤四素。你以前吃饭,起码六道是荤菜,而且你点的那些荤菜也不会用便宜的猪肉。”
谢聿澈难受,跟聪明人交往就是难受。
明明自己也交代了厨房要准好的饭菜的。
不过都到自己手上了,谢聿澈自然也不会想着换回去。
他把那只钱袋收进袖口里,闷声坐了下来,没有再闹腾。
顾清辞:“先去沈家那边看看吧。”
谢聿澈刚想顺嘴答应下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看见顾清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那张偏白的脸上带着一层他很少见到的沉色,像是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方才被顾清辞拿饭菜数量噎了一嘴的事,那口气还没顺下去呢,索性也坐了回去,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的。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走?”
谢聿澈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你这么着急去沈家,是想问问她那边有没有给你准备好药吧?”
他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点,“那是你的事,你自然上心。”
“可我方才刚被人数落了一顿,这会儿急什么,慢慢来嘛。”
说完这话的时候谢聿澈心里头很是舒坦的,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局。
顾清辞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也没有和他掰扯,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转身就朝院门口走了。
谢聿澈看着他真的走了,嘴里那口饭菜忽然变得没什么味道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桌上那几盘菜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追了上去,嘴里喊着:“你等等我。”
到了沈家铺子的时候,顾清辞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
沈穗穗正在院子里把晒好的布料收拢,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顾清辞已经开口了。
“沈姑娘,治腿的药能卖吗?”
沈穗穗:“这个真没有。我大伯能好是因为一位游方大夫。”
顾清辞:“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但,战场上因为腿伤退下来的人不少。他们的伤大多不是刀伤箭伤那种溃烂的。”
“更多是冲锋的时候被马踩了、被自己人挤倒了,摔断了腿的截了肢的。”
“那些人退下来之后,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们活着,可他们已经没有盼头了。还不如死了。”
“要是真能治腿,哪怕只是让一个人重新站起来,那也是给了很多人一个盼头。”
“你也说过,有些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沈穗穗听完这段,没有说话。
这些话确实让她有些动容。可动容归动容,她清楚得很——她不能松这个口。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可我没有办法帮到你。”
她看着顾清辞的目光没有躲,“那个大夫确实是偶然来的,我也是机缘巧合下才碰到。”
沈穗穗自然不会承认。
药品制作的原材料是肉,古代生产力低下。
自己也没有制作的技术,自己答应下来,到时候肯定是现代帮忙。
现代绝对要拿走一部分,而古代这边要的量也绝对不会少。
这样子绝对会导致肉价涨了,那些平日里吃不到荤腥的人就更吃不上了。
沈穗穗觉得这样不好。
她会想办法,但也不想自己过于的有求必应。
但顾清辞也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想要找找看有什么突破口。
谢聿澈直接把一个小匣子搁在桌上,揭开了盖子。
大把金锭和金叶子映得晃眼。
比起之前,还多了……
沈穗穗的被金子上面搁着一枚帝王绿戒指给彻底吸引了。
虽然不是拿在手上把玩,沈穗穗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绿色的像一汪深潭的戒指。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估了一下那颗石头的价钱。
指甲盖大小的帝王绿,颜色浓成这样,放在现代的拍卖行里,少说也得是七位数起跳。
她这辈子攒下来的钱加在一起,连那戒面的一个角都买不到。
沈穗穗知道自己不该看。
可她的眼神不听使唤,明知道不该看,还是往上面瞟了一眼又一眼。
谢聿澈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
他确实已经没有多少黄金了,方才那只匣子里头看着金灿灿的,可折成现银也就够撑一阵子。
那些首饰是之前带出来备着打赏用的,他本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但想起女人都是喜欢首饰的,虽然是男款首饰,但好歹也是首饰不是。
万一能成了。
不成也没事。
在寻常人家眼里确实算一件好东西,可在谢家这种打过仗、在外头搜刮过不少皇室库藏的人眼里,真算不上什么。
他看得出来她喜欢,喜欢就好,怕的是她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