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让小道长空手而归?我再蒸一笼便是。”梅玖道。
今日的包子本已售罄,剩下的几个原打算给张保正家送去。但衙役既来了,包子送与了衙役,少不得给保正家重新做一笼。
好在馅料还剩些,面团也未曾用完。一笼是做,两笼也是做,添把柴的事罢了。
宗远眼睛一亮,又故作为难:“这怎么好意思……”
“小道长莫客气,只是需得等等。”梅玖便让他进了院里。
石桌上还剩晨间的两角烙饼,虽已放凉,但是仍带着余香,宗远眼睛不由自主地溜了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梅玖见状一笑,把饼往他跟前推了推:“小道长若不嫌弃,将就垫垫肚子?”
“那……那便多谢梅善主了。”他搓了搓手,接过饼,先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这饼,劲道!弹牙!香得很!”他还不忘点评,“若是刚出锅的,那还了得!”
梅玖笑着进了灶房。
在树下的小梅时此时凑过来,直仰着小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宗远,奶声奶气地问:“大哥哥也是厉害的道士吗?”
宗远不过十岁出头的半大少年,放在现代正是中二的年纪,被人用满是好奇和崇拜的眼神盯着,他又是害羞,又是骄傲,不由挺了挺胸脯。
“那当然!我八岁就入清风观了,是宗字辈的弟子呢!”
梅时果然星星眼。
她记得阿爹给她讲过长虫精的故事,说她要是不乖乖睡觉,长虫精就会来叼她。
她被吓哭后,阿爹便改了口,说只要乖乖听话,山上厉害的道士就会保护她,把长虫精砍成十八段!
“厉害道士哥哥!吃饼!”梅时很是尊崇小英雄,把剩下的烙饼又往宗远面前推了推,一脸郑重,“这饼可好吃呢!我每次都能吃两角,但啧啧只让我吃一角!”
宗远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嘿嘿”直乐,拿起饼来又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你阿姐是怕你积食呢!”
吃完饼,宗远便开始给小梅时讲道观里的新鲜事,其中不乏黄大仙、树妖、打雷渡劫之类的灵异杜撰故事。
梅玖在灶房一边包包子,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小道士实在有趣,难得梅时喜欢跟他玩。
附近没什么年纪合适的玩伴,她整日忙活,小梅时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打发时间,有时候拿根小树枝和几个石子就能自言自语地过一下午家家,看得梅玖心里发酸。
待包子蒸好,梅玖先拾出来两个,端到石桌上:“小道长先趁热吃。”
宗远笑着应了,顾不得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这包子是新口味,菌菇豕肉馅的。
宗远头一次吃,鲜得差点一口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好好吃!”宗远不住地点头。
观里日常也会做包儿吃,菌子也是“老古板”时常用来提鲜调味的食材,可从没做出过这个味道来!
他三两口吞下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吃到一半,忽然瞅见旁边安安静静玩石子的小梅时,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羡慕来。
呜呜呜!他一个衣食不缺的道长,吃得竟然比不上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妹妹。
瞧着样子,定是吃这包儿吃腻了的。
梅玖出来添水,见宗远吃着吃着突然眼巴巴地看向梅时,还当他不好意思吃独食,便笑道:
“小道长自己吃便好。我这阿妹晨间已经吃过五六个包儿了。我家也没别的,平日里晨间就是吃几个包儿。”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宗远更心塞了。
想到观内那寡淡的朝食……你的朝食我的朝食好像不一样。
梅玖见他忽然低气压起来,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吃个包子还吃得郁闷起来了?
莫不是像电影里演的,吃个包儿吃出了乡愁?妈妈的味道?
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小道长在观中日常吃些什么?可常能下山么?”
宗远正是最藏不住话的年纪,加之平日在观里也无人闲谈,听梅玖这么问,便打开了话匣子。
先是把“苦斋堂久矣”的怨念说了一通,好歹没太添油加醋,给自家师叔留了几分薄面。接着又如数家珍地将山下好吃的铺子都数了个遍。
“杨记食肆的鸭肉包子,堪称一绝,只是过于荤腥,于我修道无益。”
“刘家铺子的炊饼最是香甜,我只要下山,必定买上两个。”
“不过要论最好吃的,还得数京城里的那些馆子。只可惜太远,去一趟不容易。我长这么大,也就沾过理彦师叔几回光,尝过几次罢了。”
梅玖听到“理彦”二字,脑子里忍不住浮起那个清冷的身影来。
“说起来,理彦师叔虽然是个面冷的,但是心肠好,还很大方。带回来的点心吃食,从没短过我们这些小辈。”宗远一脸尊崇。
嗯,面冷……梅玖深以为然。
宗远大约是个吃货体质,从道观里的伙食一路说到山下的各色摊贩。
梅玖也不催他,她乐得听这些本地的吃食情报,听到感兴趣的,她还会问上一嘴。
直到日上三竿,宗远才一拍脑门,“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坏了!下山太久,我得回去啦!”
梅玖给他把包子包好,又道:“小道长以后若得空,便常下山来,给我和妹妹讲讲见闻,我给道长烙新鲜的饼吃!”
宗远红着脸道谢,又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小梅时,转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啧啧,铜板……”小梅时打开纸包,里头装着一堆铜板。
梅玖哭笑不得。
莫非这山上的道士都没有数钱的习惯?一个个的,出手都这般阔绰。
“阿时帮姐姐数数有多少。下回这道长哥哥来了,咱们好知道该给人家装多少包子。”
小梅时乐得帮姐姐干活,低着头“一二三四”认认真真地数起来。
送走宗远,梅玖又提着包子去了趟张保正家。
张保正不在家中,是他的发妻陈氏开的门。
陈氏五十出头,圆脸盘儿,笑起来十分和善。看面相便知不是本地人,果然,是江南远嫁过来的。
梅玖家的包子,用的笋、荠菜、菌子,恰都是江南人惯常吃的食材。陈氏吃后,倍感亲切,见梅玖亲自登门送包子,便格外热络,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个不停。
“昨日吃了你做的笋酱,倒叫我想起小时候来。我们那时也上山挖笋的。江南的笋,比这边更大更多。阿娘总变着花样给我们兄妹几个做笋吃……”
陈氏嫁来山前镇已三十余年,期间只在奔丧时回过两趟故里。
“爹娘已不在了,大哥前几年也去了。小妹前些日子来信,说自己也当了祖母……”她说着,眼眶微湿,又笑着摆了摆手,“你瞧瞧我,跟你说这零碎。”
梅玖侧耳听着,不时应一两句。
她想起自己前世孤儿的身份,又想起那再也回不去的故
乡。虽然隔着时空,这份乡愁却是相通的。
“婶子想必也做了祖母了。”
陈氏絮絮叨叨地笑开了:“可不是么,我那大阿孙今年八岁了,正是皮猴子的年纪,时常回来折腾我。”
如此感怀一番,临走时,陈氏塞给梅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你们姐妹做营生不易,我哪能白吃你的包子。”
“只盼你得了空,常来陪我这老婆子坐坐。”
梅玖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出了门一掂量,怕是有好几百文。
这里头估摸着有不少陪聊钱,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情绪价值!
不过想想,陈氏孤身远嫁,背井离乡三十载,最缺的大约就是这份来自家乡的味道和陪伴了。
梅玖心有所感。
她也是一个异国他乡的外来客呢!
为了这份共同的乡愁,梅玖决定,下午包顿饺子。
前世梅玖是个孤儿,小时候在福利院里,最盼的就是过年包饺子。电视上热热闹闹的团圆饭,一大家子围在桌边,她总是心生羡慕。
可惜没人给她包,长大后她便自己给自己包。
揉面、擀皮、调馅,一个人也能忙活出一桌热气腾腾的饺子来。
后来开了餐馆,她也做饺子,有北方常见的猪肉大葱、猪肉白菜的,也有南方爱吃的荠菜猪肉、三鲜馅的,都是最家常的味道。她自己一个人能吃二十多个。
日头西斜,也快到了吃暮食的时候。
梅玖在灶房里翻出一块猪肉,洗净剁馅。馅料做荠菜和野葱两种。调料只放了盐、酱油、一点胡麻油,末了滴几滴姜汁提味。
小梅时睡醒一觉,醒来还在数铜板。
“阿时,过来洗洗手,一会儿帮姐姐包饺子。”
“饺子?”梅时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
梅玖一愣,解释道:“就是……小一点的包儿?”
“那姐姐是包儿,我是饺子!”梅时举一反三,欢呼一声,丢下铜板,蹦蹦跳跳地去洗手。
梅玖把面搓成长条,切剂子,拿个竹筒当擀面杖,放馅,捏成饺子。
梅时认真观察:“像小船!”
梅玖点头,“阿时也包包看!”
梅时兴高采烈,小手笨拙地捏着,包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包儿出来。
梅玖检查一番,发现没露馅,“煮不散,能吃!”
二人开足马力,包了几十个后开煮。
水开下锅。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上来,点两次凉水,等第三次滚开,便可出锅了。
梅玖捞了两碗,又调了一小碟醋。切了点野葱末撒进去。
“吹吹再吃,当心烫。”梅玖给梅时夹了一个。
梅时想起之前吃饼被烫到的经历,再吃东西时便小心翼翼的。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汤汁混着葱姜的香气涌出来。
“好——好——吃!”
梅玖也吃。
夹了一个,蘸了点醋,送入口中。面皮虽然吃着糙,但十分劲道,肉馅鲜香。
是久违的味道!
梅玖慢慢嚼着,心里突然熨帖地泛起一阵归属感。
正吃着,西北墙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呜咽声。
梅玖收起思绪,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幼兽的声音。
她放下筷子,过去一瞧,发现墙角破洞的野草上,蜷着一只瘦巴巴的小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