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
作为前朝便赫赫有名的大观,清风观几乎占了整个清风山的山头,观内殿宇庄严,古木参天,香火袅袅,端的一派藏风聚气的清幽之象。
理彦在静室修完晨课,往斋堂方向走时,远远便听见几个小道士聚在廊下长吁短叹。
“今日的朝食又是白粥配油饼,寡淡得很呐!”
“哪里寡淡了?没见那一大坛子腌咸菜?咸得发齁,吃一口恨不得将一碗米粥都灌下。”
“典造长老做的饭食,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咱们清风观没人捐香油钱,要揭不开锅了呢!”
道观中管理斋堂伙食的道长,称为“典造”,专司观中一应吃食。
清风观的典造长老道号理正,年过四旬,平日里不苟言笑,规矩古板。
这性情落到饭食上,便是一日两餐,无论冬夏,都是雷打不动的样式。
且本朝道士没那么多的清规戒律,荤素不忌,可经他手的吃食,无论荤素一律都是寡淡无比,他还美其名曰“清心寡欲”。
为此,理正道长没少被观中众人腹诽,暗地里还荣获“老古板”称号一枚。
“还是监院自在,时不常便跑到京中相熟的大户家里谈经论道打秋风,一待就是好多天……”
“他老人家这回何时归观?”
“估摸着得清明了吧?这会儿定是赖在理彦师叔家里吃香喝辣,乐不思蜀呢!”
小道士宗远也混在其中,听到有人提到理彦师叔,频频点头叹气:“我也想打牙祭啊!尤其想吃上次理彦师叔带回来的包儿!”
前几日理彦师叔上山,带来不少好吃的,其中有一样豕肉包儿,馅料有荠菜的,还有笋子的,咬一口汁水四溢,鲜香满口。他至今想起来还忍不住咂嘴。
宗远一说话,凑在一处的小道士们纷纷吧嗒起了嘴。
有个胖嘟嘟的小道士咽着口水问:“听说是山下一个小铺子做的?你还去给那家的小娘子送过药?”
宗远点点头,也正是因着自己送的药,后来分包子时,他才额外多分得了一个。
可他心中无不遗憾。
当时他遵理彦师叔的令去送药,一心只惦记着去县里打牙祭,又见掌柜的是个娇滴滴的女善主,哪敢多搭话?放下药便匆匆走了。
若早知这包儿如此好吃,趁着下山一趟,他怎么也得厚着面皮讨几个解馋!
胖嘟嘟的小道士仰天长叹:“要是这包子铺能开在咱们清风观旁边就好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时间,叹息声此起彼伏。
正说着,一帮人迎面撞上缓步而来的理彦,顿时纷纷住嘴,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这位小师叔身份贵重,且自小便拜了监正为师,在观中地位斐然,虽然为人和善,从不为难晚辈,还常给他们带吃食,但众人到底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理彦点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宗远身上停了停。
“方才说什么,这般热闹?”
宗远被抓了包,脑门冒汗,支吾着说了实话:“回师叔,就是……就是想念前几日您带回来的那包儿了。”
理彦眉毛微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似乎察觉到这位小师叔今日心情尚可,旁边的胖道士壮着胆子接话:
“师叔,我们许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了。来往山下不过一个多时辰,我们想凑钱去买些包儿回来解解馋,不知……”
他说到后头声音渐低,拿眼偷偷去瞧理彦的脸色。
这位小师叔并不常住观内,偶住几次,似乎也是在辟谷,若说口腹一道,似乎比理正道长更加“清心寡欲”!
上次他带回来那么香的包儿,自己好似一口未吃,倒是旁边的小厮吃得满嘴流油!
与他说这番请求,想来是不会被应允的……
果然,理彦面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另有一个小道士不信邪地帮腔:“师叔,那家不是曾与监院有恩么?与咱们清风观便也算有旧。监院常与我们说一饭之恩当千金以报,去照顾她家生意,也是应当的!”
理彦仍未说话,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那日雨后的画面来。破旧的屋檐下,娇俏的小娘子倚着门给幼妹梳头,鲜活地很。
想到此,理彦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舒展。
他正待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
“大清早的,不赶紧吃完朝食去做课业,围在这里作甚?”
来人身量清瘦,眉目肃然,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穿得整整齐齐,正是典造道长理正。
他背着手往廊下一站,好似严苛的教书先生登台,一群小道士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宗远跑得最慢,被理正逮个正着:“宗远,待会儿用完朝食,将斋堂洒扫干净。”
理正素爱洁净,除专司厨下的弟子外,还爱随机抓包其它职事的小道士做苦力,今日便轮到宗远倒霉。
宗远一张苦瓜脸,正认命地要往斋堂去,却见理彦将他一拦。
接着宗远便见这位不苟言笑的小师叔向理正行了一礼。
“师兄,方才我已嘱咐宗远下山办差。”
理正虽资历深厚,但对理彦向来客气,他先是一愣,随即和缓道:“既师弟另有安排,尽管差使便好。”
说罢转身去寻别的倒霉蛋了。
宗远愣了愣,不知师叔何意。
理彦却已走到他近前,经过时淡淡丢下一句:
“腿脚快些。下山去梅记,给你们师兄弟买些包子打牙祭。只需得你们自己凑钱,不可赊账。”
宗远原地呆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
***
宗远一路小跑到了梅记时,梅玖正与两个衙役在铺子前说话。
昨日松柳巷闹了一通,今日在镇东当值的两个衙役难得往这偏远的镇西跑了跑,装模作样巡视一番。
那卖粥的汉子因不是先动手的,又确实被占了地方,昨日只被口头教训了几句便放了出来,今日仍照常在巷口摆摊。
两个衙役路过时,又板着脸把他批评教育了一顿。直把那汉子说得弓着腰,一个劲点头。
见镇上一派祥和,二人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却被梅玖叫住了。
经过昨日一事,梅玖便意识到这衙役的好处,心中想着找个机会熟络一些。只是贸然寻过去登门太过刻意,人家也不见得见。她便只好守株待兔。
今日梅记的包子早已售罄,外门却只半掩着,便是为了等巡逻的衙役路过。
没成想,还真给她等着了。
“两位差爷留步。”梅玖捧了个食盒,里头装着她特意留的几个包儿,外加几筒酸笋酱,笑吟吟地迎上去。
两个衙役顿住脚,认出是这铺子的小娘子。
高个的那个衙役道:“小娘子有何事?可是又有人闹事?”
梅玖
道:“托您的福,今日清静得很。儿生意也颇好。”说着将食盒递过去,“这是儿今早现蒸的包儿,不知几位差爷的口味,便各装了几个,还热乎着。”
两个衙役都是县里富户出身。虽听说过镇西新开了家包子铺,味道颇好,但二人自恃身份,又都是从小吃着好东西长大的,哪肯与升斗小民挤着买包儿?
可眼下食盒一开,香味一飘,二人不由同时瞪大了眼。
高个衙役喉头滚了滚,面上却还端着:“使不得,我们巡街的,哪能白拿百姓东西。”
梅玖又往前递了递:“哪是白拿?昨日多亏几位差爷及时赶到,不然儿这铺子怕也要被殃及。这份恩情,几个包儿不值当什么。”
高个儿还欲再推,一旁那个面白微胖的衙役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梅玖看在眼里,笑着把食盒塞到后者手上:“这位差爷,劳您帮着接了。这包儿得趁热吃才香。”
那胖衙役本就是个吃货,因身量过胖好吃懒做才被他爹扔进役所历练,哪里经得住这个?当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接了。
梅玖又嘱咐:“下层的酸笋酱下粥最好。儿所做不多,几位差爷一人一份尝尝。若吃着好,差人告诉儿一声,儿给几位送过去!”
既然接了东西,再没有板着脸的道理。二人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热络。
梅玖话语捧着二人,问了问底细。
高个衙役姓吴,白胖衙役姓许,两家乃是姻亲,皆是做药材生意的。
两个无一技之长的二代,被扔进衙门历练,未免有卖官鬻爵之嫌,不过本朝底层官员俸禄低微,此二人属被下派到镇上的衙役,收入更是微薄,相当于是花钱上班。
此番操作下来,衙门既能赚些银子,还能给游手好闲的二代一个体面身份,增进社会稳定,算是一举两得。
一番交谈下来,梅玖发现此二人虽是十足的纨绔子弟,但家教颇好,心里不免长舒口气。
要是真碰上那心思恶毒的差役,自己别说寻求庇护了,怕是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正说着,远处冒出一个人影,梅玖余光一瞟,便瞧见那日送药的小道长正气喘吁吁地跑来。
“宗远小道长?”梅玖不免讶异。
宗远清清嗓子,整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梅善主好!”
梅玖还了礼,见两个衙役还杵着,又给双方做了引见。两个衙役听说这小道士是清风观的,态度也不由恭敬了几分。
寒暄过后,宗远说明了来意:“梅善主,我此次下山,是……奉理彦师叔之命,来买些包儿带回观里。”
两个衙役闻言一愣。
“是……是要采买些善主家的包儿。”
两个衙役闻言一愣。
清风观在东山县可是超然物外的存在,里头的道长们个个眼高于顶,竟会专程来买一个乡野小铺的包子?
二人对视一眼,再看向梅玖时,神色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见有来客,二人寒暄几句,便告辞去了。临走前,吴衙役朝梅玖拱了拱手:“梅小娘子,这包儿我们回去尝了,若真好,往后少不得常来。”
梅玖笑着应了。
送走衙役,她才转身招呼宗远。宗远正踮着脚往蒸笼里望,见梅玖看过来,忙收回视线,又端出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梅善主,包儿都卖完了?”宗远问,语气里满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