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的壮汉,腰挎短刀,一把将扭打在一处的三人扯开。
“大白天的,聚众斗殴!你们是想翻天?”
那妇人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被衙役一吼,顿时瘫在地上干嚎:“差爷!是他先动的手!他掀了我们的包子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卖粥的汉子也捂着脸告状:“差爷明鉴!是他们先占了道,把路全堵了。我不过说了两句公道话,这婆娘就挠我!”
“住嘴!”为首的衙役吼了一嗓子,皱眉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包子和断成两截的扁担,对另外两个差役道:“把这三人带回去,再请保正过去一趟。”
两个差役应了一声,一边一个,架着人就往巷外走。
人群渐渐疏散,梅玖把半扇门打开,拿着把笤帚开始打扫。
这一番闹腾后,食客重又聚了过来。
“可算清静了!小娘子,来两个酸笋羊肉包子!”
“掌柜娘子,来两个新品尝尝!”
梅玖麻利地招呼起客人。
人群散后没一会儿,巷口又聚过来几个人,询问路人昨日卖包子的摊子为何不见了。
有看了刚才那场闹剧的热心民众说了来龙去脉。
听说被衙役捉走,那几人拍手称快。
“呸!坏了心肝的东西,那肉是不新鲜的,吃得小爷我昨日闹了一宿肚子!”
“俺也是!在茅房蹲得腿都软了!”
有人打趣:“莫不是平日舍不得食荤腥,昨日一下子吃多了吧?”
“哪有荤腥!都是柴柴的瘦肉丝儿,那笋和野菜老得咬都咬不动!塞牙得很!”那人捂着肚子委屈巴巴,“我在梅记买的就没……”
说这话的,正是昨日趁机让梅记也跟着降价的食客,昨儿个见梅玖分文不降,他便跑去那摊子上买包儿吃,没料到那包儿难吃不说,还让自个吃坏了肚子。
此时他瞅一眼正忙着的梅玖,见梅记前头依旧大排长队的情形,面上一红,到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昨日在那摊子上买了包子的,吃坏了肚子不在少数,接二连三地跑来讨公道。
不知道谁提议的,最后几个胆大的竟约着往衙门那边声讨去了。
看这架势,那夫妻俩便是能从衙门出来,短时间内怕也不敢再在松柳巷露面了。
梅玖只当看热闹,顺着众人闲聊几句,旁敲侧击问了问镇上衙役的事。
“咱们山前镇是个大镇,县里在镇东设了个役所,里头也就四位官差。都是东山县几个大族塞进去的子弟,平日里走街串巷,威风得很。”
所谓“皇权不下乡”,并不十分准确。如山前镇这般人烟稠密、商旅往来之地,为了方便管理,县衙往往会建立分支机构,只不过大多时候起个威慑作用,日常事务还是交由本地保正调处。
“我看为首的那位差爷是个为民办事的,他也是东山县派下来的?”梅玖笑问。
“那位爷可了不得!”说话的人压低嗓门,“那是钱家的二爷。钱家可是官商,做海运生意的!”
“海运?”梅玖不解。
东山县虽说挨着大运河,可离海可是有十万八千里呢。
“这你便不知了。商船从海上入大江,再从大江转运河,一路北上进了京畿,这最后一程的接应,便是钱家包了。”那人解释。
梅玖这才明白过来。
钱家相当于是进口货物在京畿一带的代理商兼分销商,同时还管着给宫中供货。
能拿下这种生意,钱家定不是简单角色。
梅玖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巳时过半,包子售卖一空,吃了早午餐,梅玖照例午睡补觉。
自打病愈后,她身子虽好了些,底子到底亏空着,须得慢慢调养。且朝食生意寅时便得起来忙碌,梅玖便给自己定下午后补眠的规矩。
只是今日的午觉被打断了。
山前镇的保正无事不登三宝殿。
保正姓张,和张大全沾点拐弯抹角的亲戚。
张姓是山前镇的大姓,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镇上还有张氏祠堂。历届保正自然也都是花落张家。
至于是哪个张家,那便是内部权衡的结果了。
张保正年过花甲,不过依旧精神矍铄,脸上总是乐呵呵的。
他此番登门,是来问询那对夫妻之事的。
梅玖将人让进院子,泡了壶茶,如实道:“那夫妻昨日才冒出来,应该是镇外的人。因着儿铺里生意红火,他们便也学着卖包子。今儿又跟了儿的新品,天不亮就堵了巷口。”
“他们可有找你闹事,妨碍你的买卖?”张保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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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梅玖想了想:“妨碍谈不上,不过他们长期堵在巷口,倒是碍了往来行人和固定摊贩。今日这架,便是和卖粥的抢位置打起来的。”
这些事,想来保正都已清楚,与事实并无出入。
张保正点点头。
梅山家这大女郎也不知从何处学的手艺,竟开了馒头铺,他家婆娘最是爱吃,味道确实不错,没料到人也是利落大方,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
怎么以前没露过脸?
张保正不免对梅玖高看了几分。
正因如此,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仔细向梅玖披露了审问的内情:“这两口子是东山县人,那男的是有名的地赖,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营生。那女的姓许,是个牙婆。专做些说媒拉纤的勾当,有时也……拐卖年轻女郎。”
梅玖神色一顿。
张保正看她一眼,继续道:“他二人说,只是瞧你生意红火,一时眼热,才跑来你跟前做买卖。”
“此番当街斗殴,少不得要关上几日。”
梅玖忙起身道谢。
今日这事与她无直接关系,这内情保正本可不说,既然说了,梅玖便承了这份情。
张保正摆了摆手,又往铺子里看了看,忽道:“你那菌菇包子可还有?我婆娘听说你家出了新包子,念叨了一晚。”
梅玖笑道:“今日确是卖完了,婶子爱吃,明日我给您老留了送过去。”
说罢,差梅时去屋里拿了一筒酸笋酱。
梅时迈着小腿进了灶房,手里捧着个竹筒,奶声奶气地递到张保正面前:“保正伯伯,这个给您吃。是啧啧自己腌的酱,顶顶好吃!”
张保正哈哈大笑,假意推辞一番,接过竹盒,摸了摸梅时的脑袋:“好,伯伯回去慢慢吃。”
他顿了顿,打量一番破败的屋舍,看一眼还是娃娃的梅时,再看向梅玖时,眼里闪过几分慈和:“梅家丫头,你本分做你的生意。日后若再有人生事,便差人来镇西寻与我说一声。”
能得这样一句话,梅玖自然又带着梅时千恩万谢。
送走保正,梅玖掩上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起刚才他说的话。
牙婆和地痞会眼红包子生意?
且想做生意在哪做不行,何必从县里巴巴跑来山前镇跟她打擂台?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