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行军时,遭受的,一直是四季酷暑不休。”张绥宁咕哝道。
朱高炽回答:“南征将士,人人如此。”
“看来做女将,还得不惧暑热,并非只是会杀敌。”张绥宁小脸往他胸膛贴了贴,听着铿锵心跳,心便安定。
朱高炽沉默几许。
感受到她均匀呼吸,以为睡熟。
“怎么不说话?”张绥宁缓缓睁眼,水汪汪朝他凝望。
朱高炽轻点她额头,“不睡觉,问东问西,你杀过人吗?”
“杀过,杀过好些。”少女竟无畏惧,满满自豪。
朱高炽差点又沉默。
一路南荒跋涉,磨去她闺阁稚气,倒是成熟不少,“想女承父业,得等孤把路修好。”
“可那些大将,没有路,不妨碍开疆拓土。”白天的画面历历在目,张绥宁看着大将悍不畏死,以身躯为盾护卫东宫。
哪怕与东宫玩过心眼子的沐家兄弟,不曾犹豫过半分,沐晟甚至身中毒箭。
英勇无畏的样子,简直是她的榜样。
朱高炽没扫兴,“若想为将,孤助你,不必畏惧朝野言论。”
张绥宁嘴角勾起笑意,两手勾住朱高炽脖颈,淡淡香气绕入鼻息,闹的他心脏滚烫不已。
天气这么热,她也没少出汗。
身上却没有糙汉身上的酸臭,去了平日的香粉,反倒能闻到原生的体香。
喂,说好了不乱招惹。
行军在野外,勾起火来怎生好。
总不能当着一众部下的面做禽兽吧?
朱高炽的睡意被驱散,张绥宁倒是沉沉酣睡去,娇嫩嘴唇故意贴着他喉结。
真是又气又燥,还拿她没办法。
*
隔壁帐篷朱高燧上完药,全然睡不着,在帐篷里闷的热。
甩开帐子出去,看到伤员躺在地上,“都挪去本王帐中,热死本王!!”
“是。”值守锦衣卫照办。
朱高燧忽然反应,堂堂纨绔藩王,把帐子让给虾兵蟹将睡,脸面往哪搁?
“你,什么……阿嫫是吧,进去帐子里睡,明日还要随行大军,睡不好怎么行。”想是这么想,朱高燧看到阿嫫强撑虚弱烤火,挥手让她进帐。
反正汉王又不在这,有谁会取笑他呢?
此地的耿直的将士锦衣卫,只会觉得他是个贤德的,不能再贤德的三贤王。
圣女阿嫫戴着红色纱巾,回眸一眼,“你是填星,护卫辅佐吉星,在右。”
“什……什么玩意?”
朱高燧愣住。
脑子里晃过五星耀宆的画面,大祭司在那氏的城寨里,指着说填星方位。
说起中间那颗金色大星,是东宫吉星。
圣女直勾勾盯着他,“东宫紫气缠身,兴盛王朝。殿下,你可愿真心辅弼?”
“我……本王自当辅佐大哥。”本以为自己为了面子,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朱高燧扪心,一路南行,不管是不是被迫。
进入那氏挑拨土司之间的关系,是东宫在西南立威的第一杆枪,他居功至伟。
甚至可以说,算是东宫股肱,他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东宫。
东宫遇险的时候,想过以命相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已经在为大哥鞠躬尽瘁,鞍前马后的劳碌。
圣女莞尔,“只当民女胡言乱语。”
撩开营帐的帘子,圣女款款步入,找了个角落坐下歇息,倒是没有半分清高姿态。
南疆的热浪袭来,朱高燧干脆就地躺下,幕天席地的睡大觉。
怀里抱着不离身的华美苗刀,“二哥亲近我,不过是想要一颗棋子,从没把我当人看。”
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
他庶出出身,自幼谨小慎微。
大哥早年不被圣眷,只有二哥受宠。
他夹在皇权藩势之间,步步如履薄冰,一个不好便是母子俱损。
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一条出路,抱紧最粗的大腿,裹挟在权力倾轧的旋涡里。
到底哪一步路,哪一句话,是发自他自己的真心呢?
声色犬马不过是喝下去的麻沸散,只有麻痹自己,方让他挺过煎熬的夜。
“大哥重用我,会不会也把我当棋子?母妃,本王也想过,若嫡出自徐皇后,会不会过的清闲些。”
朱高燧胡思乱想着,逐渐思绪模糊。
半睡半醒中。
好像又想起小时候,母妃来偷偷看自己,他却不敢上前相认,在国子监陪朱允炆念书。
虚与委蛇和二哥,以及朱有爋,朱济熿交好,被太祖统一斥责。
“邪谲无比,宗藩之枭獍也。”
妥妥的被连累背锅,不知不觉天空传来鸟叫,营地做饭的香气钻入鼻间。
朱高燧不自觉醒来。
听到营帐中的讨论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干草过去。
朱高炽与几员大将商讨,行军路线的进程,见到朱高燧在帐外,“三弟醒了,昨晚吹一夜凉风,可有染风寒?进来一块听。”
“是我能听的吗?”经过昨夜一夜,朱高燧莫名局促,圣女的提醒言犹在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洽一把勾住他,强行搂拽进去,“哎呀,大男人局促婆妈什么,以前是末将不知三皇子暗自效力东宫,表面不拘一格,实际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
这说的是他吗?
朱高燧一脸懵,但挺享受,原来做好人似乎挺舒服。
原来。
他并非纯粹的奸佞。
等等,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跟着二哥一起谋前程,乃是奸佞??
“早晨做的热粥,微臣手艺不好,赵王好好垫垫肚子。”方政递来一碗菜粥,严肃刚硬的脸上,带着温笑。
一时,朱高燧心似乎都化了,局促接过粥碗,“你们吃过了吗?大哥用过了吗?”
“太子爷,比你早一个时辰就醒了。”张辅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一张堪舆图。
朱高炽瞄了一眼朱高燧,“快快吃完,快快过来讨论,孤看叛军伏击位,应该是冲着南归的大明猛将来的,倒不及行军,原地休整三日。”
朱高炽承认。
原先他确实鲁莽,总想着早点班师,最好能赶在年前回去看老婆孩子。
南巡的路途奔袭极快,从未犹豫。
想想南境虽平定,但小股叛乱如星星之火,不断冒出,以逸待劳慢慢扑灭是上策。
但他不觉得应该驻足,等个十天半个月,等后面辎重和押送火器的大军。
大军穿行林间机动性差,轻骑反叛极度悍勇不畏死,两相遇到非但讨不到好处,所携带的重型火炮粮草易被俘虏。
“微臣也觉得,应该要修整几日,至少等伤员恢复的差不多。”张辅放下堪舆图,皱着眉,“带着伤员不便,不带他们,遇到叛军,必死无疑。”
朱高燧吃着菜粥,胃里暖洋洋的。
晨间,身上沾染的草里的寒露带来的不适,驱散不少,“不行进一些路,找个驿馆吗?”
“伤员们最好原地休息,胡乱颠簸,不利恢复。”圣女的声音传来。
朱高燧一看,角落坐着红纱女子,她不知何时早就在营帐一起讨论。
“不若本王与太子一起去驿站,先找张床睡,前面不是有景渊公子探路,应该没什么危险,倒也奇怪,王室都投降,怎么叛军还要继续负隅顽抗。”
“此辈,是抱同归于尽的心,与朝廷作对。”
一道虚弱声线自帐口传来。
沐昂搀扶沐晟缓步入帐。
沐晟面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去昨夜青黑毒色。
张辅连忙起身让座:“你重伤未愈,何必强撑前来。”
“我大哥熟知交趾民情地势,恐诸位不知底细,特来建言。”沐昂待沐晟坐下,拱手道。
朱高炽刚好有话要问,“他们埋伏在要道上,肯定是有一段时间,没遇到我们前不会走,对交趾可有影响?”
“殿下,你算问到点子上了。”沐昂低头看向沐晟。
沐晟脸色憔悴苍白,但比刚中毒时的青紫,已缓和许多,“此地良田遭叛军焚毁践踏,连年歉收。滇地数次运粮赈济,十之八九,被沿路叛匪打劫。”
“那附近岂不是要闹饥荒?”朱高燧心直口快。
帐中一片死寂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