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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瘴林驻马观危局,软语温怀化桀心

    “爹爹行军时,遭受的,一直是四季酷暑不休。”张绥宁咕哝道。

    朱高炽回答:“南征将士,人人如此。”

    “看来做女将,还得不惧暑热,并非只是会杀敌。”张绥宁小脸往他胸膛贴了贴,听着铿锵心跳,心便安定。

    朱高炽沉默几许。

    感受到她均匀呼吸,以为睡熟。

    “怎么不说话?”张绥宁缓缓睁眼,水汪汪朝他凝望。

    朱高炽轻点她额头,“不睡觉,问东问西,你杀过人吗?”

    “杀过,杀过好些。”少女竟无畏惧,满满自豪。

    朱高炽差点又沉默。

    一路南荒跋涉,磨去她闺阁稚气,倒是成熟不少,“想女承父业,得等孤把路修好。”

    “可那些大将,没有路,不妨碍开疆拓土。”白天的画面历历在目,张绥宁看着大将悍不畏死,以身躯为盾护卫东宫。

    哪怕与东宫玩过心眼子的沐家兄弟,不曾犹豫过半分,沐晟甚至身中毒箭。

    英勇无畏的样子,简直是她的榜样。

    朱高炽没扫兴,“若想为将,孤助你,不必畏惧朝野言论。”

    张绥宁嘴角勾起笑意,两手勾住朱高炽脖颈,淡淡香气绕入鼻息,闹的他心脏滚烫不已。

    天气这么热,她也没少出汗。

    身上却没有糙汉身上的酸臭,去了平日的香粉,反倒能闻到原生的体香。

    喂,说好了不乱招惹。

    行军在野外,勾起火来怎生好。

    总不能当着一众部下的面做禽兽吧?

    朱高炽的睡意被驱散,张绥宁倒是沉沉酣睡去,娇嫩嘴唇故意贴着他喉结。

    真是又气又燥,还拿她没办法。

    *

    隔壁帐篷朱高燧上完药,全然睡不着,在帐篷里闷的热。

    甩开帐子出去,看到伤员躺在地上,“都挪去本王帐中,热死本王!!”

    “是。”值守锦衣卫照办。

    朱高燧忽然反应,堂堂纨绔藩王,把帐子让给虾兵蟹将睡,脸面往哪搁?

    “你,什么……阿嫫是吧,进去帐子里睡,明日还要随行大军,睡不好怎么行。”想是这么想,朱高燧看到阿嫫强撑虚弱烤火,挥手让她进帐。

    反正汉王又不在这,有谁会取笑他呢?

    此地的耿直的将士锦衣卫,只会觉得他是个贤德的,不能再贤德的三贤王。

    圣女阿嫫戴着红色纱巾,回眸一眼,“你是填星,护卫辅佐吉星,在右。”

    “什……什么玩意?”

    朱高燧愣住。

    脑子里晃过五星耀宆的画面,大祭司在那氏的城寨里,指着说填星方位。

    说起中间那颗金色大星,是东宫吉星。

    圣女直勾勾盯着他,“东宫紫气缠身,兴盛王朝。殿下,你可愿真心辅弼?”

    “我……本王自当辅佐大哥。”本以为自己为了面子,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朱高燧扪心,一路南行,不管是不是被迫。

    进入那氏挑拨土司之间的关系,是东宫在西南立威的第一杆枪,他居功至伟。

    甚至可以说,算是东宫股肱,他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东宫。

    东宫遇险的时候,想过以命相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已经在为大哥鞠躬尽瘁,鞍前马后的劳碌。

    圣女莞尔,“只当民女胡言乱语。”

    撩开营帐的帘子,圣女款款步入,找了个角落坐下歇息,倒是没有半分清高姿态。

    南疆的热浪袭来,朱高燧干脆就地躺下,幕天席地的睡大觉。

    怀里抱着不离身的华美苗刀,“二哥亲近我,不过是想要一颗棋子,从没把我当人看。”

    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

    他庶出出身,自幼谨小慎微。

    大哥早年不被圣眷,只有二哥受宠。

    他夹在皇权藩势之间,步步如履薄冰,一个不好便是母子俱损。

    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一条出路,抱紧最粗的大腿,裹挟在权力倾轧的旋涡里。

    到底哪一步路,哪一句话,是发自他自己的真心呢?

    声色犬马不过是喝下去的麻沸散,只有麻痹自己,方让他挺过煎熬的夜。

    “大哥重用我,会不会也把我当棋子?母妃,本王也想过,若嫡出自徐皇后,会不会过的清闲些。”

    朱高燧胡思乱想着,逐渐思绪模糊。

    半睡半醒中。

    好像又想起小时候,母妃来偷偷看自己,他却不敢上前相认,在国子监陪朱允炆念书。

    虚与委蛇和二哥,以及朱有爋,朱济熿交好,被太祖统一斥责。

    “邪谲无比,宗藩之枭獍也。”

    妥妥的被连累背锅,不知不觉天空传来鸟叫,营地做饭的香气钻入鼻间。

    朱高燧不自觉醒来。

    听到营帐中的讨论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干草过去。

    朱高炽与几员大将商讨,行军路线的进程,见到朱高燧在帐外,“三弟醒了,昨晚吹一夜凉风,可有染风寒?进来一块听。”

    “是我能听的吗?”经过昨夜一夜,朱高燧莫名局促,圣女的提醒言犹在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洽一把勾住他,强行搂拽进去,“哎呀,大男人局促婆妈什么,以前是末将不知三皇子暗自效力东宫,表面不拘一格,实际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

    这说的是他吗?

    朱高燧一脸懵,但挺享受,原来做好人似乎挺舒服。

    原来。

    他并非纯粹的奸佞。

    等等,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跟着二哥一起谋前程,乃是奸佞??

    “早晨做的热粥,微臣手艺不好,赵王好好垫垫肚子。”方政递来一碗菜粥,严肃刚硬的脸上,带着温笑。

    一时,朱高燧心似乎都化了,局促接过粥碗,“你们吃过了吗?大哥用过了吗?”

    “太子爷,比你早一个时辰就醒了。”张辅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一张堪舆图。

    朱高炽瞄了一眼朱高燧,“快快吃完,快快过来讨论,孤看叛军伏击位,应该是冲着南归的大明猛将来的,倒不及行军,原地休整三日。”

    朱高炽承认。

    原先他确实鲁莽,总想着早点班师,最好能赶在年前回去看老婆孩子。

    南巡的路途奔袭极快,从未犹豫。

    想想南境虽平定,但小股叛乱如星星之火,不断冒出,以逸待劳慢慢扑灭是上策。

    但他不觉得应该驻足,等个十天半个月,等后面辎重和押送火器的大军。

    大军穿行林间机动性差,轻骑反叛极度悍勇不畏死,两相遇到非但讨不到好处,所携带的重型火炮粮草易被俘虏。

    “微臣也觉得,应该要修整几日,至少等伤员恢复的差不多。”张辅放下堪舆图,皱着眉,“带着伤员不便,不带他们,遇到叛军,必死无疑。”

    朱高燧吃着菜粥,胃里暖洋洋的。

    晨间,身上沾染的草里的寒露带来的不适,驱散不少,“不行进一些路,找个驿馆吗?”

    “伤员们最好原地休息,胡乱颠簸,不利恢复。”圣女的声音传来。

    朱高燧一看,角落坐着红纱女子,她不知何时早就在营帐一起讨论。

    “不若本王与太子一起去驿站,先找张床睡,前面不是有景渊公子探路,应该没什么危险,倒也奇怪,王室都投降,怎么叛军还要继续负隅顽抗。”

    “此辈,是抱同归于尽的心,与朝廷作对。”

    一道虚弱声线自帐口传来。

    沐昂搀扶沐晟缓步入帐。

    沐晟面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去昨夜青黑毒色。

    张辅连忙起身让座:“你重伤未愈,何必强撑前来。”

    “我大哥熟知交趾民情地势,恐诸位不知底细,特来建言。”沐昂待沐晟坐下,拱手道。

    朱高炽刚好有话要问,“他们埋伏在要道上,肯定是有一段时间,没遇到我们前不会走,对交趾可有影响?”

    “殿下,你算问到点子上了。”沐昂低头看向沐晟。

    沐晟脸色憔悴苍白,但比刚中毒时的青紫,已缓和许多,“此地良田遭叛军焚毁践踏,连年歉收。滇地数次运粮赈济,十之八九,被沿路叛匪打劫。”

    “那附近岂不是要闹饥荒?”朱高燧心直口快。

    帐中一片死寂的静默。